儿歌的消逝

“爱你孤身走暗巷”下一句是什么?成为全网的条件反射。不用猜,是它。陈奕迅为某游戏衍生动画剧演唱的中文曲《孤勇者》。这首歌是去年年底上线的,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流量、人气依然强劲,并且成为真正的全网爆款,只要打开手机我敢说五分钟以内就能刷到相关推送。我不打游戏,只是歌曲上线时听过,恕我耳塞,还真没听出它有什么过人之处,当时怎么想得到能把全国小学生都“拿下”,成为成年人跟小孩子展开对话的社交硬通货。

从刘畊宏女孩到王心凌男孩,作为成年人聊胜于无、退而求其次,短暂的精神寄托倒也能理解,但出现占据流量主体的“陈奕迅小学生”就有些荒唐了,这就是“童年的消逝”的症状。这个理论是学者尼尔·波兹曼提出的,原话是“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儿童的天真无邪、可塑性和好奇心逐渐退化,然后扭曲成为伪成人的劣等面目,这是令人痛心和尴尬的,而且尤其可悲。”

或许你会说不就是一首网红歌吗,至于这样危言耸听吗?但反问一下,“孤勇者”占据了孩子们的耳和心,那之前的空白本来应该是什么,不应该是更适合他们语言表达和成长阶段、真正的儿歌吗?然后我们再翻一翻这几年市面上的儿歌创作,可谓既贫困又难堪。要么是爷爷奶奶小时候就传下来的“老古董”,要么就是完全按照成年人的审美、趣味炮制的,也不管合不合适就扔给孩子们听和唱,最要命的是后者,你会经常看到天真无邪的孩子不得不在表演时不得不被催熟,从妆容到情感都着急忙慌地“长大了”,这还不说一些隐秘角落里的“毒儿歌”。

儿歌的“消逝”,就因为创作者长久轻视了需要投入的专业精神,以及最重要的“童心”。不久前仙逝的“老顽童”、词作家乔羽就是刚刚所说为爷爷辈创作儿歌的,其中传唱至今的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也是从这首歌开始确定了中国的儿歌应该怎么写的金线标准。他成长于战争年代,不愿意表达痛苦,并且相信表达痛苦比经历痛苦更痛苦,因而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让新中国的儿童感受到的是纯粹的欢乐,培养孩子快乐的天性被视为作者的使命。所以,做完一天的功课的孩子们在北海泛舟,波光潋滟,胸前的红领巾被微风拂起,是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所以到了《大风车》里,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美好连接美好,是山清水秀的抒情长卷,任孩子们神游。

只有欢乐没有忧伤,是不是太绝对。我觉得如果有这样的质疑恰恰是想当然地用现代人的视角轻率地评价。无独有偶,摇滚乐队“新裤子”的主唱彭磊曾经在网上介绍自己的父亲彭国良,他是上世纪80年代很厉害的儿童漫画家。在很潮的儿子看来,父亲的作品依然超有活力和创意,甚至他看到只有这样的老人历经生活的磨难,才不会被生活中的一地鸡毛和空虚的寂寥牵引,更加珍惜朴实、纯真的心境。我们常说返老还童,人生如长河,老人与儿童是最懂对方的人,前者过尽千帆皆不是,懂得童心的可贵与脆弱,而后者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祈求的是风吹雨打花心依旧晶莹剔透。乔老爷子就是毕生追求儿歌中的欢乐与美好的。

当孩子被迫早熟,有些成年人却不断降智、反智,追求即时享乐。儿歌逐渐消逝,留下一大片空地被“孤勇者”占领,战吗?不战而胜,空中飞舞的是精神污染的塑料袋,满地是拙劣的塑料花。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钱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