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逸舟谈 | 阅读让我们在动荡的世界安身立命

在追求幸福和安宁的道路上,我们经常提醒自己做减法,因为拥有的太多未必快乐,但是,读书似乎是个例外。有时候,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困惑,不经意打开一本书,兴许就能找到相应的答案;有时候,当我们正在思考一件事情,冷不丁翻开一本书,发现有人居然跟我们想得一样。难怪人们说,书是一辈子的朋友。读书帮助我们明事理,定身心,认识周遭,认识自我。在这个疫情与冲突交织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普通人如何通过阅读获得安慰?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 王逸舟

 

敬畏自然

 

顾问:这段时间,全国各地的疫情起伏不定。禁足的日子令人压抑,但也正是读书的好时节。四月适逢世界读书日,什么样的书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身和大自然的关系?在变幻莫测的自然流变中,人类如何更好地自处?在一些力不能及的时刻,又当如何看待人类一路走来的历史和现当代的我们?

王逸舟:我想从两个方面来谈,一个是几乎由造物主全盘掌控的天气,另一个是人力可以为之的医学。天气可以改变历史,英国有位学者就写过一本《天气改变历史》。诚然,随着技术的进步,大数据让我们比过去更能细致准确地预知天气,细致到冬奥会的某个具体场馆,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科学家依然无法预测诸如地震和飓风这样的灾难会在何时到来,这种不可遏制的自然力量又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管是台风、雪崩、洪水,还是霜冻、森林野火、阴雨迷雾,它们就是那么得突然,又经常会导致致命的后果。

历史上,很多军团部队在雷暴中被摧毁,一些号称无敌的舰队在飓风台风中被吞没,本来节节胜利的坦克部队因为天气原因在泥沼中陷落,最后被歼灭,一些军队在入侵的过程中因为冻结而失败。天气还带来了大面积的饥荒,带来民众的哀嚎、逃难,大规模的移民。

人与自然的斗争远远多于战乱,很多故事令人扼腕叹息。170年前的爱尔兰是英国的领地,当时发生了持续近4年的马铃薯大饥荒,这也是人类有记载以来最大一次由于天气灾害导致的饥荒。爱尔兰的土地非常肥沃,马铃薯产量一直很高,英国本岛长期从爱尔兰输入粮食,特别是马铃薯。1845年7月,都柏林乃至整个爱尔兰突然遭遇遮天蔽日的浓雾,气温下降,伸手不见五指。田野被浸泡,牲口被溺死,棚屋被连绵的雨水淹没,人们的生活出行遭遇困难,马铃薯的生产也遭遇灾难性的后果。低温、雾霾的潮湿环境滋长出一种生长迅速且极具破坏力的真菌细胞,一个被感染的马铃薯很快就会破坏成千上万个临近的马铃薯和其他作物。

爱尔兰储藏的马铃薯被吃光了,人们开始绝望。饥饿造成抢购,食品短缺造成物价飞涨,而那些无耻的商人、无能的政府拒绝降价,拒绝救济百姓。在英国本岛,统治者要求爱尔兰把库存的稻米、大麦、燕麦继续向英国本岛输出。一边是濒临死亡线的爱尔兰人,一边是大发横财的贸易商,政府却不闻不问。后来的两年被称为“黑色的1846”、“黑色的1847”,各种连带伤害包括伤寒、疟疾、腹泻,造成爱尔兰人大规模的死亡。

恐惧之下,人们背井离乡,逃离家园。从1847年到次年,800多万爱尔兰人中的200多万青壮年有的去往英格兰,多数去往北美,这也是短时间内最大规模的一次从欧洲向美洲的移民潮,造成爱尔兰劳动力的枯竭。超过150万人乘船去往美国,很多人因为健康条件、船体颠簸,死在路上。这场气候引起的灾难造成超过100万人死亡,几乎摧毁了爱尔兰。直到100多年后,爱尔兰才恢复了一点元气。

 

顾问:突如其来的爱尔兰浓雾和马铃薯枯萎病是天气改变历史的一个典型案例。历史有时就是这种难以预测、无法抗拒的天命使然,类似的故事在军事史上也有不少记载。

王逸舟:的确如此。这些案例让我们懂得人类对大自然的了解仍处于早期阶段,懂得已有知识的局限,懂得须对宇宙保持必要的敬畏,对相关决策者的提醒是,要建立动态适应、自我修正的危机预警与管控机制。

说到军事案例,我从书中读到的一个印象深刻的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麦克阿瑟领导的美军太平洋舰队在太平洋准备对日本展开反攻。太平洋舰队的第38特遣舰队有上百艘军舰,在1944年12月的某天,他们本来是想向菲律宾群岛进发,在向日本发动最后一击之前,先把日本在东南亚的一些重要据点拿下,而菲律宾是其中最重要的目标。所有人都觉得,在飓风或台风到达中心眼之前,舰队可以平安绕过,结果,这支当代军事史上最强大的舰队却被海上的风暴摧毁。舰只像玩具一样在浪尖颠簸,飞机沉没,钢索脱落,发动机失火,军舰相撞,窗户破裂,救生艇和锅炉都成了碎片,很少有人生还。日本从上到下则是欢欣鼓舞,庆幸“神风”的到来。历史上,曾经在13世纪的后期,大蒙古可汗组织过庞大的舰队,从朝鲜半岛出发,当时的中国北方和半岛都被蒙古可汗统治,它的野心是要把日本列岛也拿下来,然而,舰队也因遭遇所谓的神风而溃败。

这样的故事在军事史上还有很多,不管多么强大的舰队,也没有办法抗拒老天爷的突然袭击。但是,人类是否真的无法主宰天气?在这本书中,作者也谈到了对未来的预期。他认为,技术的发展可能会对天气作出某种扭转,对灾害做出某种校正,比如用更多的阳光雨水,种植更多庄稼;通过控制云的分布进而控制全球降雨;通过控制植被的密度改变旱涝不均的局面。与此同时,干预气象的科学手段甚至还有可能被服务于军事目的,比如人造洪灾,更改海流,转移热带风暴,延展基地冰盖,人工诱发地震。

这不仅仅是一种预测,事实上,这种手段已经被个别国家尝试过。最早的尝试就是在越战期间,美国军方对越南实施了人工影响天气的军事技术(气象武器),通过大型运输机投放碘化银、碘化铅的烟弹。在当时著名的运输物资通道“胡志明小道”上空,美军实施降雨的密度远远高于我们平常看到的暴雨的量级,越共的运输通道成了泄洪道和人工沼泽。类似疯狂可怕的尝试,未来仍有可能发生,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还会发生各种扭曲。

 

守望温暖

 

顾问:如果说天气改变历史的故事让人心有余悸、不寒而栗,那么,医学作为人类主动矫正和完善自身的科学技术,能不能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得更温暖、更自然?事实上,相比过去,我们已经获得了前人难以想象的生活条件和医疗资源,人均寿命越来越长,医学发展成就斐然,但是,为什么医院和医生甚至医学本身却遭遇比过去更多的质疑和非议? 

王逸舟: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读一读中国科协名誉主席韩启德先生写的《医学的温度》。它的出发点就是你刚才提到的疑问。越是发达的城市,越是有文化的人群,对医学、医院和医生的质疑却越来越多。作者本身也是中国当代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医生,文革下放期间,他就当赤脚医生,从一个医学院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到后来几乎所有病都可以治的大医生,对于医学的理解让他学会如何对待病人,比如从窒息的病人口中吸出感染病菌的浓痰,类似的行为让他懂得,医学应当是人学,医道必须重视温度,行医就是行仁义。

作者认为,医学有不同的属性。第一,它是一门科学,虽然还远没有达到完全可以信任的科学高度,但它确实从早期凭着感觉、凭着朦胧的触觉,到现在发展成了循证医学。循证医学顾名思义就是要先检查,先化验,有了具体的数据,才能实施治疗。但是,这种循证的功能被无限放大,以致走入迷途。医院科室越分越细,病人到医院看病,有时要跑好几个科室,也未必能获得对症的治疗。每一个科室的医生都各司其职,比如做检测、做X光的医生就只会操作仪器,对别的都漠不关心。科学看上去在进步,手段在增多,分科更细了,但是,不同科室之间却因此缺乏沟通,缺少整体意识,给病人带来了费用的虚高,带来了看病的无限麻烦。

医学应当强调人文的属性。人文关怀是评价医学、医生、医院好坏的重要标准。“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在医学界广为流传。医生看病只有少数时候能治愈,更多时候实际上是一种安慰和提供建议。真正靠药物、靠输液、靠手术治愈的不到50%,此外,错诊率、无用率、失败率占了很大部分。医生没有那么了解各种病灶之间的关系,他们必不可少的一种职能是安慰,安慰就是一种人文。如果医生不跟病人沟通、聊天、问诊,而是一味地依赖机器,听凭检测报告,借助药物,就不可能解决大多数的问题。而好的医生与病患甚至家属之间,好的医院与病人所在的社区之间,需要实现一种精神上、话语上的沟通。很多时候,当病人得到安慰,得到医生的建议,得到一种亲切的感受,他的病体可能就会自愈或者减轻很多。很多时候,治愈疾病需要我们激发自身的免疫,最后就能获得比较理想的结果。

 

顾问:激发免疫不仅需要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也需要医院与社区之间的相互支持,这种沟通和交流的深度的确给现代医疗提出了不小的要求。医学的温度不仅是医生的温度,也是医院的温度,医学研究者的温度。反过来,对患者而言,从人文的角度,是否也能提升对自身和疾病的关系的理解?

王逸舟:医学的温度首先当然是对于医疗体系的要求。作者通过长期从业的经验发现,那些得到最好评价的医院和医生,往往就是在温度这方面做得最好的。举个最小的例子,好医生在将听诊器贴到病人的肌肤之前,通常会用手温热,看似是一个技术性的习惯动作,实际上就是医学的一种温度,也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体现。

从人文医学的角度去看,医疗界存在过度医疗、过度用药的情况,背后可能存在资本的驱动、利益的输送。在这种情况下,医生不细问病情的来龙去脉,与病人没有精神上、心灵上、眼神上的沟通,甚至几分钟、几句话就打发掉远道而来求医问药的充满渴望和焦虑的病人,这只会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

当然,如你所说,温度这两个字不应该只是对医院和医生的要求,每个人自己也应当从人文的角度善待自己的身体。由于文明的进化、生活方式的改变,高血脂、高血压、肥胖、糖尿病这些问题困扰着很多人的健康,对于这些问题,我们不应该过多地把希望寄托于医院,寄托于药丸,寄托于民间的偏方,即便有药有医生,但如果我们还是胡吃海喝,不加强锻炼,问题就不可能解决。医学是跟社会环境、生活方式与时俱进的学问。医学的温度这个理念其实也是要教会人们如何生活,如何建立起更适合不同文明阶段、不同生活方式的心态,这也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我觉得它不光是医学,而是在大数据、互联网、信息化的时代,我们怎么去理解自己是谁,从何而来,身处何处,未来如何改进?人从原来的爬行动物转而直立行走,至今已历经几十万年,在此过程中,很多身体结构上的不适应还没有根本解决,比如脊柱经常发生侧弯,脖子经常感到不适,腰椎也经常出现异样,这就是进化带来的利弊。跟过去的类人相比,人类大脑的容量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扩容,但是,现代人需要摄取的信息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没有这种认识,我们就会对生死感到焦虑,对信息的不确定性觉得麻烦。猿猴的大脑容量和它所处的环境之间保持了相对的协调,但人在突飞猛进的时候,我们的身体结构与大脑结构并没有跟上环境的变化,才会出现比过去更健康却比过去更不满的情况。

医学的温度是要教会我们用一种有温差的态度,用一种合乎自然的平和心态去看待生死,看待身体的各种不适,看待病菌对我们造成的影响。我们要去适应它,而不是试图从根本上战胜它或者所谓的百毒不侵。作者预期,新的医学将通过大数据的技术,就像围棋算法一样,能够把以往的病例和解决方案,经过快速和海量的精密计算,得出比过去会诊更加精准、更加有效的判断。等到技术上升到这样的新阶段,医学将更需要温度,医生也更应避免变成机器,变成工具,而是要对人的历史、人的局限、人的生命可能发生的变化,有更坦然和充分的认知。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顾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