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我–爱—-你!”当4岁的幺幺用并不太标准的语音,清晰地说出大家都能听明白的这句话时,幺幺爸爸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抱住孩子,热泪盈眶。因为这一声“爸爸”,他足足等了四年,这一刻,他对命运的不解都化在了喜悦的泪水中。
幺幺天生患有唇腭裂,这是口腔颌面部最常见的先天性畸形,平均每生700个婴儿中就有1个患者。前不久,幺幺接受了手术,手术非常成功,可幺幺依旧不说话。
在针对言语障碍者语音矫正的培训机构“倾音”的教室里,在语训师一对一的辅导下,两三节课后,幺幺就开始尝试张口说话,父母的欣喜溢于言表。看到这一幕似曾相识的成功,作为“倾音”的创始人杜心童欣慰大于了感动,因为有科学的教学方法,这样的成功并不意外。
三年前,杜心童从陕西科技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后,就拖着一个满满的行李箱、搭上一班飞往上海的飞机、在网上花最少的钱最快租了间一室一厅,就这样开启了自己创业路。
作为一名“95后”的大学生创业者,杜心童的创业经历在“快手”传播,通过一百多支“快手”视频,分享如何改善孩子反应迟钝、说话大舌头等问题,让更多人了解了言语障碍者这个群体。
“中国有超1亿的言语障碍者,除了唇腭裂,还有发育迟缓、口吃、嗓音问题、听力障碍、自闭症、脑瘫等都可能引发言语障碍。与之相对的,目前国内专业的、不专业的、全职的、兼职的语训加起来大约有1万人,而美国有19万。”杜心童说。
而之所以没有选择公益,而是选择适当商业化的道路,杜心童认为,这样更加能够持续,也能够帮助到更多人。
谁都渴望开口说话,而需要有人用足够的耐心和策略,去启迪那些天生具有言语缺陷的孩子们,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出发的地方
颤颤巍巍地拿着一家三甲医院对孩子自闭症的诊断书,一对30多岁的高知夫妻的世界仿佛世界末日般电闪雷鸣,泪水更是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虽然自家的宝贝3岁多了,一直不说话,最多只会用“en”、“a”等单音节词汇来表达需求,在家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跟自己玩……这一切的行为特征都指向了自闭症,但这对夫妻依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们强忍着内心的无助,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或许是还没有准备向命运低头,现实这对夫妻不死心,依旧奔波在去更多医院重新诊断的路上,在孩子面前,他们总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地说,“宝贝,我们今天再去医院玩一玩哦!”
经人推荐下,他们与杜心童团队不期而遇,此时的妈妈把任何有助于孩子开头说话的机会,都当作了“救命稻草”,她一边跟杜心童讲述孩子的情况,另一边的语训师则与孩子开始互动起来,在几次游戏过后,孩子的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妈妈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开心,她当即决定把孩子送到“倾音”去做语音矫正,试试看。
“第一次上课接触下来,我们就发现孩子非常喜欢地铁的声音,而且对路牌非常有兴趣。他对外面的世界还是有兴趣的,并不像一般的自闭症那样。”杜心童和语训师们在实践中发现,孩子不说话的原因,可能是他不会用声带说话。于是,他们通过让孩子用触摸的方式感受声带的震动,感知各种各样的动物叫声。几节课下来,孩子居然能清晰地喊出“爸爸”“妈妈”了。
孩子的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让孩子拧自己一下,再喊一遍“妈妈”!她激动地拉着杜心童和语训师们说,“这一刻,我真的会永生难忘!谢谢你们,我们的世界终于雨过天晴了……”
因为孩子能够正常说话而让整个家庭焕发生机,这是杜心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可当她每次看到这一幕幕时,都会感到自己的选择做对了,选择语音矫正开启创业之路,对这些家庭是多么重要。杜心童出发的地方,始自她大二的一次暑假社会实践,始自一个沉默的9岁女孩。
那是在西安一个医院的儿童病房里,当大多数的孩子因为对药物的恐惧、术后康复的难受,而对父母撒娇或是大吵大闹时,一个9岁女孩在病床上的沉默,吸引了杜心童的注意。
杜心童拿出了浑身解数,想把这个女孩哄开心。然而,她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杜心童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可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找来纸和笔,用画画和写字的方式想跟她沟通,在一笔一划之间,她们有了点滴的活动。然而整整一个下午,杜心童都没等来女孩的一句开口回应。
不过,她的真心似乎触动了这个9岁女孩。临走前,女孩突然抬头含含糊糊地说一句话,播音主持专业出身的杜心童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大概,她问的是:“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这是杜心童。一句“你明天还来吗?”,让她既心疼,又萌生了想要帮助她好好说话的心愿。
第二天,杜心童没有爽约。从此,她与这个群体结下了不解之缘。
很多患有唇腭裂的孩子都像这个沉默的9岁女孩一样,因为听不清楚别人的话,自己也说不清楚话,而被同龄人嘲笑、孤立,久而久之,他们小小而敏感的内心,因为自卑而封闭。
其实,大多数的唇腭裂患者只要经过手术都能解决器官问题,但唇腭裂治疗是一个“序列型治疗”的过程,手术不能解决发音这一问题。想要让他们开口说清晰的话,是一个漫长的语音矫正的过程。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群体,杜心童带着当时的社会实践团队,跑遍了西安所有诊治唇腭裂的医院。在与医生深入了解地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很多医院术后对患者的语音矫正,都是由1-2个医生、护士兼职完成,很多患者家长甚至不知道还需要语音矫正。”
在学习语音矫正的过程中,杜心童一下子发觉这与自己所学的播音主持专业的发音方法异曲同工。为了更好地帮助这个特殊群体,杜心童立马在学校组织成立了“倾音”社团,通过招募播音主持、语言学等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共同为言语障碍者语提供发音矫正服务。
于是,杜心童和她社团的成员们便在病房里开启了语音矫正夏令营。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凭着自己播音、语言学的专业知识,因材施教地与小朋友在玩的过程中,鼓励他们要开口说话,并且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发音。
让杜心童感到惊讶的是,每个同学都用自己的沟通、教学方式,启发不同的唇腭裂孩子,几次下来进步十分明显。她想着,“如果我们能形成系统的教育教学方法,让更多志愿者经过培训后,就能为言语障碍者进行语音矫正的话,那就能让更多人获益。”

那语训师究竟需要哪些专业能力?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为语训师?为了能够摸清行业标准,杜心童和她的社团成员们查阅了大量国内外资料。让她感到惋惜的是,目前中国只有十几所高校开了言语病理学或者言语康复学专业,但中国有600多所高校都开设了播音主持专业。
“如果能让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经过专业的培训后成为语训师,那能辐射的言语障碍患者人数巨大。”为了能够建立教研培训体系,杜心童和她的团队成员报名参加了所有有关语训师的培训,把语音学、语言学、生理解剖学、康复学、学前教育、儿童心理学等相关内容,慢慢整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套培养语训师的课程体系。
创业之路
“我的孩子带上了助听器,为什么还不会说话呢?”一个来自嘉兴农村的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倾音”想做语音矫正,她看着机构里明亮又好看的装饰,心里不禁哆嗦起来,“老师,不知道做矫正要花多少钱?”
这个妈妈生了3个孩子,她在家务农,老公到城里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的是,小儿子有先天听损,因为听不到外面的世界,自然不会说话。为了能让孩子国上正常人的生活,夫妻两人节衣缩食,带孩子到上海儿童医院来看病,还拼命凑齐了孩子装助听器的钱。
“这位妈妈,您不要着急。”杜心童安抚了这位家长,“如果您家庭条件困难,可以申请我们免费语音矫正的项目,需要您填写一些实际情况,我们核验后,您的孩子就可以免费进行语音矫正了。”
面对千差万别的言语障碍患者家庭条件,杜心童一直在努力寻找“公益”和“商业化”之间的平衡点。事实上,为了能帮助更多弱势群体家庭,“倾音”与基金会、政府都有联系,并设有公益资助项目,就是为了能让每一个言语障碍者,不因为经济原因,而实去说好话的权力。
目前整个语训市场的预付学费周期都在半年、甚至是一年,但杜心童却坚持按照一个周期来收费,很多同行都很不解,那赚什么钱呢?但杜心童坚定地认为,“只要我们的方法是有效的,那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患者来。”大量的实践显示,只要经过1-2个月的语音矫正,大部分的患者都能够正常说话了,“我们的课程不仅教孩子,还要教家长,只有家长学会了,才能在日常生活中反复训练,达到最佳效果。”
为了能让轻度患者花更少的钱,得到语音矫正,杜心童和她的团队还开发了线上课程。
但在创业之初,杜心童也曾挣扎过要不要把公益当作商业来做。在大学期间,为了帮助跟过言语障碍患者,杜心童招募的志愿者越来越多,但依然供不应求,随之而来的志愿者交通、餐费的补助也越来越高。有人建议她通过商业化的模式,来扩大服务对象,当时杜心童的第一反应是抗拒的,“我怎么能问患者家长收钱呢?我怎么能问志愿者收培训费呢?”

可仅靠一腔热血去做公益,又能坚持多久?能让多少人收益?如果把需求建立在商业的基础上,甚至可以反哺公益的话……杜心童的转念一想,让她鼓起勇气问了一些言语障碍患者家长们的意见,“只要我们的孩子能够开口说话,出点培训费很正常。”
这让杜心童有些出乎意料,绝大多数的家长们并不反感花钱进行语音矫正,但他们希望价格能在合理、可承受的区间内就行。
这仿佛给予了杜心童一剂强心针,她觉得,适当的商业化,反而可以让这个项目变得更加可持续,可以让这个项目辐射到更多的孩子。
于是,2018年,杜心童从陕西科技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后,就拖着一个满满的行李箱、搭上一班上海的飞机、在网上花最少的钱最快租了间一室一厅,就这样开启了自己创业路。
而且她的起点也会比许多创业者高很多——她在大学毕业之前,就因为公益项目“倾音”——帮助言语障碍患者语音矫正,而获得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创业奖项,还受邀到哈佛大学演讲、创业照片也登上纽约时代广场。
巨大的市场需求与高频的媒体曝光,让她在创业之初即迎来了高光时刻。不仅顺利地拿到了大学生创业基金,她入选福布斯30岁以下中国精英榜,“倾音”的天使轮200万投资也以极快的速度敲定……但创业的考验除了来自于市场,同样也来自于自己。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让这个初出社会的理想女孩变得有些飘飘然。

2019年8月,“倾音”的第一家实体店开在杨浦周家嘴路,盛大的开业典礼搞得热热闹闹。这在如今的杜心童看来,这更像是一场自我感动的仪式,“你知道吗?我们光装修就花了很多钱!”
但她对于市场的信心,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所打乱,患者不能来上课,可房租、工资却要照付。杜心童在创业过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受挫,面对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的疫情,以及公司一直在支出、毫无入账的窘境,“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一次真的让我狠狠摔来了一跤。”
为了度过危机,杜心童申请了50万无息贷款。经历了这次创业风波,杜心童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迷恋聚光灯,甚至不太参与各类创业论坛。今年8月,“倾音”的第二家门店在普陀长风开业了,200多平米的装修,杜心童的团队一起设计规划,在网上买各种软装材料,自己动手铺的墙纸、地毯……
如今她最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创业,要务实。”风波之后的杜心童,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我是为了做好这件事才创业的!只有有把业务做起来,企业才能活下去。只有企业真的做得好,才能获得更多与基金会合作的项目,就可以让更多家庭困难的言语障碍者获得语音矫正的机会。”
授人以渔
“爬—山—”——语训师拿着一张纸巾放在嘴巴前,一发音纸巾就飘了起来。
“爬—”——孩子在跟念的时候,面前也有一张纸巾,一发音纸巾也飘起来了。
“嗯,很好!再来一遍!”——这说明孩子的发音方式是正确的。
……
在“倾音”语音矫正的教学过程中,有很多看起来奇奇怪怪,又行之有效的方法。比如,有些言语障碍的孩子很难控制舌头,发出舌头向前的声音,于是语训师就会拿出一根棒棒糖,放在孩子面前,此时他们的舌头就会不由自主地伸向棒棒糖,达到良好发音的效果。

等到孩子能明白发音规律时,语训师又会跟孩子玩起游戏,他们说话的时候会用手遮住嘴巴,发完音后,问孩子舌头向上、还是向下,并让他们自己试着跟念,来达到熟练巩固的效果。
“现在我们的语音矫正的教学方法,都是团队自己研发的。”杜心童解释说,“从实用教学的角度,我们想尽量全地提供解决方案。同样是3岁言语障碍者,他们不能开口发某一个音的原因可能有十种,根据孩子不同的性格、偏好,我们可能想出了上百种解决方法。凡是接受过培训的语训师,总能找到一种最有效的方法。”
五年前,凭借一腔热情做语音矫正公益的杜心童,如今已经带着她的团队建立了一套相对比较完整的教学系统。
如今,这套课程体系培训了很多语训师。这就是杜心童团队在帮助言语障碍者的同时,做的“授人以渔”的事情——一支团队总是会有自己的天花板,而培养出更多的语训师,看上去是为自己的创业项目,培养更多竞争者,但只有语训师的群体壮大起来,更多的言语障碍的患者,就能看到希望。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荀澄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