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记者 孙立梅
专访王安忆①
“张爱玲笔下的乔琪乔,就是一个肌肉男”
早从电影《第一炉香》公布演员阵容之日起,对两位男女主演质疑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而随着10月22日电影上档时间临近,大量电影片段露出,马思纯的“胖”,彭于晏的“壮”,再次成为观众吐槽的两大重灾区。
在此之前,最被认可的张爱玲男女主角组合,当属1995年许鞍华执导影片《半生缘》中的黎明和吴倩莲,即便后来《色戒》中的梁朝伟、汤唯组合都未能出其右。黎明的温文尔雅,吴倩莲的清秀细致,基本符合张迷们对这两个角色的想象。
那“葛薇龙”和“乔琪乔”到底是什么样的?电影《第一炉香》编剧、作家王安忆在接受晨报专访时,给出了张迷们可能意想不到的说法。
新闻晨报:《第一炉香》从公布演员阵容之后就备受质疑,尤其是女主角马思纯。所以首先要问下您的观后感,马思纯有没有演出您认为的“葛薇龙”的感觉来?
王安忆:我以前和陈凯歌合作过《风月》,导演的做法是一上来就告诉你他可能会找谁演,然后你会沿着那个演员的轮廓,你会被他带着(发展剧情)。当时陈凯歌就告诉我会找张国荣,那我心里面就知道这个路数。
许鞍华一上来也告诉我说她可能会找哪些演员,但这些人是我完全不知道的。我还补了很多电影,就去看马思纯,看彭于晏(之前的作品)。之前我都不晓得他们是谁,就只能补看了。
马思纯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至少不是一张网红脸,我觉得这一点可以,这一点真的很可以。现在网红脸实在太多了,一旦是张网红脸,你就会放到一个套子里去,是吧?
新闻晨报:但是她也不是张爱玲笔下那种细致扁平的小圆脸,跟张爱玲文字中的“葛薇龙”相去甚远。
王安忆:其实我是觉得不要紧,就看你的理解,其实有的时候很可能会演出另外一个路数,也是可能的。
新闻晨报:扮演“姑妈”的俞飞鸿会不会太漂亮了点?
王安忆:我觉得俞飞鸿倒蛮好,应该要漂亮点。(是美人但还没到迟暮的地步吗?)因为如果“姑妈”这个人物再不好看的话,那就更不堪了,所以我对她还是满意的。
新闻晨报:彭于晏也不是观众心目中“乔琪乔”的最佳人选。很多观众、读者会觉得张爱玲笔下的男主角不应该像彭于晏那么强壮,应该稍微细致一点。
王安忆:这就是一个误会,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有些读者不太了解张爱玲的地方。张爱玲笔下的“乔琪乔”,就是一个肌肉男,这点上我们可能有所误会。
我们脑子里觉得,那么一个风流的人,一定是个小鲜肉或什么的。其实不是,你看我今天还专门做了一些准备(抄了张爱玲的一些文字)。首先不谈别的,就谈《第一炉香》里面,它里面有一个场景,就是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乔琪乔”夜里到“葛薇龙”卧室里去,完事以后他再出去,这条路是很险的,非常曲折,又要爬山又要跳沟的。但他说他很熟练,虽然不是个运动家,却是从小顽皮惯了的,所以对付这些很方便。他是一个生理性很强壮的男人。
还有一点,大家恐怕从来没有注意过,就是张爱玲对外国人的看法。在张爱玲的时代,对外国人的看法其实有点像辜鸿铭式的,觉得外国人很粗糙,我们东方人才是精致的。所以说在张爱玲小说里面,你们可以去找,她但凡是写到外国人,都写他们非常粗糙。
你看在《第一炉香》里面,张爱玲写在葛薇龙眼里,乔琪乔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样;他妹妹就说他是个“鬼脸子”。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红玫瑰王娇蕊有天下午决定和振保去约会,路上碰到了一对母女,妈妈是英国人,嫁了个中国人,生出来一个混血的女儿。张爱玲写这位混血女儿,把她写得有一种警惕、紧张,她对自己的前途没有安全感。你看张爱玲对这个混血女儿的写法——“在那尖尖的白桃子脸上,一双深黄的眼睛窥视着一切……经常地紧张着,她眼眶底下肿起了两大块”。在他们那个时代,尤其在张爱玲,对混血儿的评价是不高的,认为混血儿就是一种在文化上没有归属、对自己命运也没有确定的这样一种人,然后这种处境和心态也会反映到面相上来。
张爱玲还有一篇小说《年轻的时候》,写一个年轻人特别不喜欢自己的中国旧式家庭,他老喜欢在书本上画线条,像张爱玲自己一样,他只画侧脸,这个侧脸就是外国女人的侧脸。后来他在学校里碰到一个外国女人,刚开始感觉是一个理想中的女人,但后来他慢慢就觉得这个女人非常粗糙,这个女人后来嫁给了一个俄国的下等军官。在这个年轻人看来,这些人的生活是很没有希望的。
所以我觉得我们有一点去想象张爱玲(作品中的人物),就觉得乔琪乔是一个混血儿,他肯定是那种很英俊、像雕塑一样的男人,同时又很柔弱。这是中国人对男性的美的看法,和外国人不一样的,他们(中国人)觉得好看的男的,一定要纤细。
我记得很早以前有部电影《伤逝》,里边的男主角涓生是由王心刚演的。我父亲看了就很不满意,说那个时代漂亮的男子绝对不是这种魁梧的、阳刚之气的、很man的(形象),他说那个年代好看的男人不能够那么高大。张爱玲那个时代的混血男子,不会是我们今天以为的那么精致。
新闻晨报: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如果乔琪乔不是一个在东方人的眼光看来英俊高大的男子,甚至还有点粗糙,也不是很有钱,那葛薇龙和姑妈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上这么一个男人?
王安忆:我在想她们各有各的理由。小说里写得很清楚,张爱玲有一段很长的描写,葛薇龙喜欢乔琪乔,是因为她眼观了自己周围的男人,觉得没什么入眼的,而这个时候乔琪乔已经先下手为强,开始挑逗她了。
至于姑妈身边的男人,张爱玲也说了,以前的追求者越来越少了,门庭冷落,这个年轻的男孩子还在她身边,因为他要吃软饭嘛。乔琪乔并不是薇龙和姑妈的最佳选择,就只是她们在有限范围之内能找到的一个选择而已,应该说是这样子的。
专访王安忆②
“无论许鞍华来找我做什么,我都是会一口答应的”
在电影《第一炉香》之前,早在2009年,王安忆就与许鞍华有过合作,而且也与张爱玲有关:王安忆将张爱玲小说《金锁记》改编成舞台剧,在上海由黄蜀芹导演,在香港则由许鞍华导演。
那是作家王安忆第一次尝试改编舞台剧,也是电影导演许鞍华第一次执导舞台剧。
《金锁记》香港版首演时,正在香港学习的王安忆应邀去看演出,她惊讶地发现开演之前,许鞍华一直在剧场外面吸烟,“她说感到很恐怖,因为之前她没有导过舞台剧。电影是可以不断地修不断地修,最后弄出来一个完整的东西。她说舞台剧万一出点岔子呢,她简直是捏把汗,说自己不敢进去看。”
最后上台谢幕的时候,许鞍华挽着王安忆的手。王安忆回忆说,当时许鞍华满手是汗,“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艺术家”。
那次合作给王安忆留下深刻印象。将近10年过去,当许鞍华再次找到王安忆时,王安忆还以为导演要买自己作品的版权。
“我看她找我那么着急,以为她是想买我的版权。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找我,找我肯定有事。反正当时我心里面已经决定了,无论她来找我做什么,我都是会一口答应的。”
于是,就有了电影《第一炉香》的编、导合作。
新闻晨报:在电影《第一炉香》之前,您曾将张爱玲的《金锁记》改编成舞台剧,在香港也是由许鞍华导演的。那是您第一次改编剧本,请问是出于怎样的机缘?
王安忆:这个事情我是非常感谢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当时是杨绍林(原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和吕凉希望我来写一个剧本。我觉得他们很大胆,因为我完全是个素人,从来没有写过舞台上的东西。而且我很挑,就跟他们说,只有一件事情我愿意写,就是改编《金锁记》。他们也不熟悉张爱玲,就觉得我怎么会想写这样一个题材。但我还蛮执着的,说我就对这个有兴趣,我就自己写,不管他们用不用。但他们后来也妥协了,并且还帮我找导演,就是黄蜀芹,因为我和黄蜀芹我们两个人的父辈,都是人艺(指上海人民艺术剧院。1995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和上海青年话剧团合并组建成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出来的嘛。
但是黄蜀芹比他们苛刻得多。我的第一稿出来,她不满意,她说你(的剧本)让我无从下手。第二稿,我来了个大反转,完全写一个很卖弄技巧的(剧本),就是从现代人的角度去写过去的生活,过去的生活是以梦寐的方式体现的。她更加不满意了,她说这样子不行,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在写第三稿之前,话剧中心已经定好她来做导演了,所以她就对我进行了一些戏剧方面的启蒙。
她说写剧本和写小说不同,写小说可以藏着掖着,剧本必须从口袋里面都翻出来,我一定要让大家可以看得到,让她有东西导。她说小说是含蓄的,并且我又是小说里面比较含蓄的那一路,这对我挑战其实挺大的。
可是我好像非要把它写成一样,然后就写了第三稿。第三稿做了一个最最大的变动,就是把长白的那条线全部拉掉了。因为(节奏)本来就是很急促嘛,长白的那条线拉掉以后就有余裕了,时间、空间都有余裕,那就可以再扩张一点。我把第三稿发给她,那时我已经打算好她让我写第四稿了。想不到她给我来了电话,她说你这第三稿写得真的很好,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排了。
新闻晨报:《金锁记》是您个人最喜欢的张爱玲的一部作品吗?
王安忆:对的。张爱玲和我总归不是那么太一路的,但我觉得《金锁记》是最最接近我的,是让我最最有兴趣去了解这位作家的。这个“接近”,是在美学上有点接近。因为张爱玲讲过一句话嘛,她说那种能量大的女人,都是原始的女人。这点上我觉得我们比较接近,也不能说接近,就是我比较喜欢那种“原始的女人”。
陈思和后来看了戏以后,提出来一些问题,说其实我和张爱玲还是有隔阂的。他的意思是说,其实曹七巧这个人物是利欲性很强的,我强调了她的身体的能量、情欲的东西,其实她之所以在这家人家生活,还有一个利益的关系,所以叫“黄金锁”。但是我顾不过来了,因为写戏剧要顾的方面太多,那就只能这样。
新闻晨报:陈思和老师在讲中国文学课的时候,提到说自己不喜欢《金锁记》,因为没法理解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子女那么冷酷无情。
王安忆:我觉得陈思和其实蛮道统的(笑)。一个是蛮道统的,另外一个我觉得他的性格很温和,他不太喜欢这种泼辣的、下手那么厉害的人。
还有一点我觉得很明显,我们(内地)的演员、导演(在考虑角色时)都是道德感太强了。本来我个人是很想吕凉来演里面的三少爷的,那时他还比较年轻,比较瘦,但吕凉说他绝对不能演。后来他们找了好几个人,也都不愿意演。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演,其实我觉得这个人戏很足的。在香港找这个角色的演员就很顺利,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男演员(李润祺)也很有名气,他们好像接受起来就很容易。
这方面两地完全不同。话剧中心在排这个戏的过程当中,我不断地被黄蜀芹喊去,解释(剧情为什么这么发展),后来黄蜀芹就不放我走,我就坐在排练场里面,要不停地解释(这个角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香港那边,一句话都不要我解释。
新闻晨报:这里的不同,是因为两位导演对张爱玲的理解不一样,还是说香港那边对张爱玲的接受程度更高?
王安忆:很明显的,在香港,人们对张爱玲的了解要远远早于我们。那时候,甚至到目前为止,我也不以为张爱玲在内地是被(深刻)了解的,因为文化太隔阂了。你别看那么多人喜欢张爱玲,那么多张迷,其实不太了解的。
我记得许鞍华导这部戏的时候,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只是香港剧院的人告诉我是许鞍华导。许鞍华电话里就说每一场戏似乎都没有结束,你要给它每一场戏,尤其是很剧烈的戏,要有一个收尾。我想了想,说那就重复曹七巧第一次上场的时候,季泽不是背着她上场吗,她坐在新床上边,一看周围都是空的,就问了一声“人呢”。
她好像立刻就懂了,就再也没有电话了。直到彩排的时候我在香港看,这当中一个电话都没有,一个问题都没有。
新闻晨报:张爱玲作品被改编影视剧的关注度一直很高,《第一炉香》从启动开始就备受瞩目。您在接受编剧工作时有过什么顾虑吗?
王安忆:我在想(跟许鞍华的第一次愉快合作)当然是有很重要的基础。我很感激许鞍华,因为她排出了完全不同的面目,完全完全不同的面目。我去看戏的时候,正好陈思和在香港驻校,我就请他们也来看。陈思和看了上半场,出来就跟我说,排得很好。它很精炼,并且可能是因为粤语语速比较快,上海版删掉的台词它都保留下来了,演出时间还没那么长。
所以那次以后,我就对许鞍华特别感激。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是个太好太好的人了。香港首演的时候,她不敢进剧场,一直在外面抽烟。她说感到很恐怖,因为之前她没有导过舞台剧。她说舞台剧怎么可以这样,电影是可以不断地修不断地修,最后弄好一个完整的东西。她说舞台剧万一出点岔子呢,她简直是捏把汗,说自己不敢进去看。她说我再也不排舞台剧了,好像被吓掉了半条命一样。到最后我们上场谢幕的时候,她搀着我的手,真的是满手的汗,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艺术家。
所以这次接《第一炉香》,跟许鞍华导演有直接关系。她找我的时候,我当时刚到香港,东西刚放下,她说她在上海。我说真不巧,我刚到香港,并且要过半年才回去。她说那我明天就回香港。到第三天,她已经坐在我楼下了。我看她找我那么着急,以为她是不是想买我的版权,反正我心里面已经决定了,无论她来找我做什么,我都是会一口答应的。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找我,她找我肯定有事。
新闻晨报:《第一炉香》是部中篇,要把它扩充成一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这个改编的难点在哪里?
王安忆:许鞍华坐下来就跟我说这个事情,我还没回过神儿来呢。《第一炉香》我当然看过,但它是不是能改成电影,我还是没数儿的,她已经在说问题在哪里了。她说需要你去补很多东西,因为她前期已经做过很多的工作,知道问题在什么地方,一上来就说。
因为我之前还改过《色戒》,我心里面对张爱玲的东西不像最初那么发怵了。张爱玲的东西其实好改,因为它完整。所以说你根本不要考虑它到底从哪里起头哪里收梢,你不要去考虑的,她一定是会自圆其说的,这点你可以很信赖她。
但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补,需要补的地方很多的。因为她所有人物的关系怎么走到最后的这么一个场域,都很麻烦的。你想想看,这个女孩子进入姑妈家里边,她要知道自己的地位,知道姑妈要她做什么,然后如何达到姑妈的期望,又能够满足自己的情感需要。这到处都是需要补的,因为小说可以一句话带过,或者说是放在那里空白都不要紧(而电影不行)。
但是我写过《色戒》,《色戒》比它还需要补,我倒也不怕补,主要的还是对这些人物的认识。《第一炉香》有一种华丽的色彩,它表达人的感情也是很强烈,它有强烈的感情的表达,然后人际关系相当复杂,每个人的命运都充满了可疑性。
新闻晨报:对葛薇龙的选择,可能会有两种看法。对于一个女性来说,她喜欢上一个人,哪怕是在有限的选择里她选择了这个人,不管用什么方法跟他到了一起去,当然在外人看来她是“卖”的,还要养这个男人。但是从当事人的角度,她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了,在这方面她成功了,以后再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先这样试试呗。您更倾向于哪种看法?
王安忆:我觉得葛薇龙其实是一个很会瞻前顾后的人,她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并且不断地需要姑妈去开导她。
姑妈也是很会利用她的某一些观念的,比如说贞洁的观念,说你现在已经是这么一个情况了,如果你一赌气,你也不过是去做普通人家的主妇;姑妈说自己,(外人眼中)看着蛮好的,你知道我花多少钱保养吗;她说你如果到普通人家,你可能过这样的生活吗,你很快就老去,那么这话是讲到要害了。
所以葛薇龙和乔琪乔从某些方面来讲也是无奈的选择,但是我觉得她有一个力量,就是化被动为主动。
张爱玲小说中的女性都有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能力”,她的大环境是被动的,其实都是被动。但是葛薇龙在这个被动里面更加尖锐,她已经失身了,你想白流苏就是不肯走这一步,她这一步是很迟才走出来的。白流苏比葛薇龙大好几岁,她已经经历过婚姻了,所以说要比葛薇龙厉害得多,她能够把这个局面给掌握过来。
但是葛薇龙这一步棋是非常险的。许导演是希望她新婚的时候,乔琪乔就要出轨的,就是说她把这个人拉到婚姻里边来了,但他还是不安分的,他不会安分的。这个时候我觉得葛薇龙是一步一步看到她的这一招棋的险。
当然电影和小说还有点不同,就是许导演她还是要有个爱情在里面,所以在电影里边曲曲折折、磕磕绊绊,乔琪乔还是对她生出一点点真心了,就有一点点真心。小说里面也透露出来了一点,他们在春节上街的时候(薇龙被认成妓女),在车上,其实葛薇龙说那句话,她说“我其实和她们一样的,不过我是自愿的”,他说“你不许胡说”,乔琪乔还是有痛处的,还是有痛苦的。
在这个时候,我个人在想,这一对男女也很可怜,把生活过成这样子,也是很可怜的。
专访王安忆③
“从小说角度讲她写得很好,可是价值观和我是不一样的”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孙立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