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本期访谈嘉宾：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 王逸舟
阿富汗现象：美国长期衰败的重要里程碑
顾问：阿富汗局势主宰了八月下半个月的全球热点，混乱和不测在8月26日的恐怖袭击中达到高潮。阿富汗现象让海地地震在内的其它事件都成了边边角角的新闻，事实上，美国在伊拉克、利比亚、也门、叙利亚都有军事的介入，为什么阿富汗受到如此大的关注？
王逸舟：阿富汗现象对于国际关系、各国外交、国际社会来说，都有极深的教训和启示。它是美国二战结束以来最大的失败，有人把它比作“西贡时刻”，但这一次比那一次更狼狈。如果单从军事力量的投入来看，阿富汗战争不及越战，但是，美军介入阿富汗的时间之长、撤退之狼狈，比越战更甚。美国当年从越南撤退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国内也获得了各党派和民众的支持，时任国务卿基辛格和北越首席谈判代表黎德寿还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美国在越南虽是重大的失败，但它的收尾做了很多巧妙的掩饰，这次阿富汗撤退则是不堪的，不仅造成阿富汗人的重大伤亡，而且对美军的形象、美国在盟友中的信誉都打上了耻辱的烙印。
军事上，它进入阿富汗有很充分的理由：911。当时是为了去报复，为纽约世贸大楼3000多人丧生讨还血债，这在美国民间获得了很高的认可度，在世界上也是认可的，联合国也觉得这种军事上的行动是有理由的，有一定的合法性。但它从早期的追打恐怖分子、捕杀本·拉登，到后来军事目标无限放大，最终力所不逮。
政治上，美国去阿富汗实际的目标是要遏制前苏联在该地区的曾经的势力，避免让前苏联的势力盘踞在阿富汗这一战略要津。它以攻打塔利班、追剿本·拉登的名义，最后让自己控制和主宰这个地区，这也是美国和西方在干预地区冲突时一种惯用的伎俩。但是，它在阿富汗的重大错误在于，它从刚开始战略性的目标变成了后来的社会制度转换，幻想把一个古老、封闭、文化有特性的国家，变成一个西方所谓的民主国家。从战略性的考量，到政治上的设计，所谓的路线图被无限扩大，包括警察、教育、女权、议会、竞选等等，这种移植根本上导致美国的战略大溃败。
第三个失败是在经济发展、民生改善方面无所作为。在当地，除了那些替美军服务的翻译和工作人员之外，大多数阿富汗人民对美国人和占领军没什么好感。投入上万亿美元，国民生产总值翻了多倍，但对当地经济促进微乎其微，这是个很大的教训。大国想介入一个地区，获得当地的认可，首先不是说推翻什么政权，政治上民主不民主，对老百姓来说，更关心的是，日常生活有没有保障，物价是不是平稳，安全上能不能不再担惊受怕，美军的到来恰恰是增加了麻烦。
从全球来看，美国自二战结束以来就一直以“盟主”的姿态自居，它是全球性方案的提出者，也是全球问题治理的能手，但这一次大家都有感觉，它是一个大的问题的制造者。周边国家担心阿富汗会不会更乱，而“伊斯兰国”极端组织趁机大行其道。美国的很多盟国感到失落，曾经有几十个国家协助美国在阿富汗推翻塔利班，帮当地训练警察、保安、国民军，但当他们需要有保障、有步骤撤退的时候，美国人却不跟他们商量。“老大哥”仓皇逃跑，剩下的小兄弟们各顾各的，手忙脚乱，随着美国的战略收缩，传统的盟友体系正在支离破碎，在此背景下，难免出现权力的真空。
越战失败之后留下了20年的越战综合症，直到老布什打了一场海湾战争，美国才从越战的失落和沮丧中缓过神来，进入新一轮的快速增长，期间有过很多反思，痛苦，抱怨、争论。这一次阿富汗大溃败，也会给美国留下阿富汗综合症，美国战略学界会反思美国在阿富汗的教训，这是对超级大国的当头棒喝，会长久影响它的国内国际行为。阿富汗的大溃败预示着美国加速从高峰向高原的降落，是美国长期衰败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伴随全球性的战略收缩，面对新兴大国崛起，它必须集中精力，全力应对，对那些它所谓的无赖国家、流氓国家、失败国家的介入会越来越力不从心，类似阿富汗这种“坑”会越来越多。
对于国际社会而言，阿富汗现象的启示在于，一个国家的事务要由本国人民自己来解决，外人的代替多半适得其反，最多是创造性的建设性的介入，而且要考虑当地的接受度。对于当事国各派势力的斗争和磨合，外界要有耐心。全世界十二三个人口过亿大国跟阿富汗直接有关系的就有好几个，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外交事态，也是长期的国际政治博弈。中国外交学界对阿富汗的研究很不够，真正懂得普什图语、塔吉克语，懂得阿富汗部落、军阀、宗教的人非常少。未来如何创造性介入，如何参与阿富汗重建，如何面对可能的动荡，令人忧心。
默克尔时代：德国当代历史的优质篇章
顾问：九月，德国将迎来联邦议院选举，俄罗斯将迎来国家杜马选举，日本则是自民党总裁选举，尤其是德国从默克尔时代正式进入后默克尔时代已近在眼前，近段时间，默克尔总理也展开了大国告别之旅，在莫斯科还收获了普京的鲜花。新世纪以来，德国出了个默克尔，如何评价她的功绩？
王逸舟：德国从它战后70多年历史来看，先后有九位总理，我觉得其中有四位在欧洲乃至国际舞台上值得书写。一是建国总理阿登纳，从1949年到60年代初期，在德国当代历史上留下了很重要的政治遗产，在四大国军事占领的情况下，扛起了一个忍辱负重的时期，“辱”不仅是纳粹德国留下的耻辱，也是外军占领下的羞辱，“重”则是百废待兴。第二位很有影响的是“下跪总理”勃兰特，他在1970年访问波兰一个被德国屠杀的犹太人纪念地的时候突然下跪，那一跪是当今世界政治镜头中非常深刻的画面，表明德国政治家要跟曾经穷凶极恶的时代彻底告别，也是彻底解脱，对历史彻底忏悔。勃兰特的一跪彪炳千古，是了不起的政治姿态。第三位领导人是科尔，在任长达16年，仅次于阿登纳，被认为是默克尔的导师，科尔最大的遗产是实现了德国统一。1990年代初期，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东德摇摇欲坠，在科尔的主持下，西德接受了东德，在新的统一德国的建设中，他致力于消除两德隔阂与政治差异，实现民族和解。
第四位就是默克尔，她是当今世界主要政治领导人中执政时间最悠久的一位，也是政绩最显赫、得到国内国际认可度最高的一位。她是一个很沉稳的人，不太喜欢抢风头、说大话，经常和蔼可亲、慢条斯理。有一回，她到中国社科院参加座谈，我向她提过中东反恐德国的态度，她的回答非常沉稳，不疾不徐。她最大的特点不在于个性，而在于深邃的思想、全方位的统筹能力。她执政的十六七年，德国社会经济获得了战后最快的发展，德国的产品质量、创新度、经济水平，被公认为世界一流，民众生活水平不仅在德国历史上最高，也在当今世界大国中首屈一指，默克尔对此做了巨大的贡献。前几年当美国雷曼兄弟破产，华尔街金融风暴造成全球性的经济金融动荡，默克尔说，德国没有一家银行会在这场危机中垮掉，她的沉稳让德国的金融机构稳住了，她的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很有长远性。
德国虽然是欧盟的领袖，但是，德国轴心作用不是靠大棒子，不像英美等国出兵干涉打架。德国更多是通过多边的外交的非军事化的方式，比方说大国协商平台包括七国集团、八国集团、G20，在国际舞台上很有想象力。中国人对外国领导人有好感的不太多，普京是一个，默克尔是另外一个。默克尔16年间到过中国12次，每次来都要去一个有代表性的城市，看一看这个迅速崛起的跟德国意识形态政治制度不同的东方大国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一位学习型的领袖，是一个愿意对不同政治体制抱有探讨学习态度的人。
她为官的姿态和口吻从来不会盛气凌人，不管是对比德国强大的国家，美国，比德国狠的国家，俄罗斯，比德国发展快的国家，中国，还是对比它小的国家，她都抱以倾听交流的态度。无论是解决希腊危机还是土耳其危机，默克尔的态度都是理解式的，是一种平视，而且她也是最不爱作秀的领导人，使她成为欧洲最资深和说话最有分量的政治家。希望德国能保持默克尔的风格，默克尔的遗产，在科技创新、欧盟建设性作用、大国平衡等方面，保持稳健和智慧。
立陶宛风波：中国外交复杂博弈的标志性线索
顾问：如何看待东京奥运会的意义？如何看待中美在病毒溯源问题上的博弈？如何看待立陶宛不断挑战我们的外交底线？
王逸舟：东京奥运会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事件，虽然它有诸多不如意，但是，正如国内媒体报道所言，这届奥运会的特殊环境以及运动员和公众的特殊感受在历史上前所未有，它可能开辟一个新模式，在疫情长期化的背景下，巴黎奥运会和世界杯等国际赛事都会出现类似情况，我们的生活也不得不适应这种新常态。
关于病毒溯源问题，我看到外交部副部长马朝旭8月28日的讲话，对美国动用情报资源进行所谓的溯源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强调其不可信和危险性。与此同时，根据我自己的观察，关于溯源的闹剧大体上可以翻篇了。美国人搞来搞去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在这种情况下，曾经很多人担心的赔偿和责任追究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加上中美大使已到位和即将到位，溯源应该不会再成为双方争议的焦点。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溯源是科学问题，美国这次情报溯源的不了了之宣告了非科学手段追索的失败，未来有关溯源索赔的问题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立陶宛的风波闹得比较大，历史上我们召回大使是很少的，四十年来，大概这是第三次。过去，荷兰向台湾出售海军潜艇导致我们召回大使。1995年，克林顿政府允许李登辉“访美”，中方召回时任驻美大使。这次同样也涉台，立陶宛风波的背后证明了台湾问题、两岸关系在我们整个外交大局中的重要性。而且我注意到这些年，在世界不同角落，有关台湾的定位、台湾所谓的国际身份的各种看法变得很多。将来恐怕不只一个小的立陶宛，事实上，拉美、非洲的一些国家也在明里暗里同台湾发展关系，甚至我们可能还会面对一些中等国家甚至大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挑衅。这场硬仗不光是在军事意义上的准备，更多是在外交和多边舞台上的斗争，如何更加有理有节，既能维护主权、安全、统一大局，又能在同世界不同地区的交往中保持弹性，保持跟这些国家的民众的合作，我们处理立陶宛风波，也要把它作为更长期、更复杂、更广义的较量的一条线索。
这个时代的麻烦不光是新冠，将来说不定还会出现某种影响深远的科技病毒、网络病毒或者金融领域的毒虫，它们不会短时间内消除，同样会滋生不同变种。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大自然奥秘不断被揭露，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以往不熟悉、未曾研究过、很难找到答案的事态，需要学会与其长期共存。哪怕你戴着口罩，也得走出家门，参与社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学会与病毒长期共存，是一个重要的思想，它的结论未必全面，但是它带给我们有益的思考。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顾文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