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事 | 崔天凯:新时期中美外交的侠士

如果可以握手,何必动刀动枪?

2013年,当崔天凯在全国两会期间回应外交部是否需要“补钙”的疑问时,他说,真正的大侠不会因为几句话不合心意就拔出剑来砍,外交官的职责是在世界上赢得更多朋友,而非树立敌人。彼时,离他远赴美利坚出任大使已不足一月。

崔大使授命赴美已是六十有一,在此之前,他是外交部副部长,再往前,是驻日大使。按照惯例,驻外使节的退休年龄是60岁,但驻大国的除外,可以放宽至65岁。对崔天凯这位资深外交官来说,完成在美一届任期,刚好是其驻外生涯的终点。然而,四年过后,随着特朗普的上台,中美关系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崔大使难卸重任,只能超额服役,而他毕生的外交功力也在最后这四年的加时赛中,书写下精彩的篇章。

2018年3月23日,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大规模征收关税,美国对华贸易战由此开打。崔天凯通过媒体给出回应:中国将奉陪到底。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国人更是从崔天凯接受美国主流媒体的采访中,看到一个又一个如同教科书般的机智应答。

面对所谓的“中国瞒报论”,崔大使说:如果你去认真研究事实,就会发现一开始,人们对新病毒知之甚少,不可能因为几个人发烧就去警告全世界,与其说是一个掩盖真相的过程,不如说是一个发现和了解病毒的过程。当有人揣着病毒是否来自实验室的狐疑,追问他的观点,崔大使说:揭开病毒来源是科学家要做的工作,而不是由外交官和记者可以主观臆测的事情。

美国记者的问题有多么直接,崔天凯的回答就有多么坦诚。美国记者的问题有多么刁钻,崔天凯的回答就有多么巧妙。当中国话题越来越密集地出现在美国主流媒体的头版头条,身为驻美大使,绝不能只作壁上观,无所作为,丢失舆论阵地。但是,接受媒体采访,要求大使不仅熟谙中美关系,而且精通外交话语和对象国的表达技巧。

从开局较好的奥巴马时期,经历颠三倒四的特朗普时期,到现在换汤不换药的拜登时期,美国媒体热衷于谈论中国的崛起,例如“中美能否回到正常的赛道”、“拜登拨乱反正最应恢复哪方面的外交政策”、“中国可以在中美关系上做些什么”,类似的问题频繁地被抛到崔天凯的耳边。放在过去,任何一位大使都不便轻易地回答,但是,新时期的中美关系已经不容外交官退缩或迟疑,崔天凯绵里藏针、以理服人的回答每每让人拍案叫绝,也让美国媒体乐于与这样一位外交高手过招。

《纽约时报》早在2013年6月就曾评价,崔天凯是沟通中美的外交能人和最了解美国的中国外交官。事实上,在出任驻美大使之前,崔天凯的个人魅力就已经为外界所熟知。这位上海男人在外国友人的眼中“精明强干”,总是能在复杂的国际协商和外交较量中起到润滑剂的作用。

2004年,他全力促成了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共同声明的制定。2006年,他作为外交部部长助理,频频在国际舞台上精准而又有力地表达中国的声音。2007年,他第一次以驻日大使的身份出席公开活动时说:我没有在日学习和工作的经验,也从未学过日语,我这次来是以小学生的姿态虚心向各位求教。一位在场的留学生说:他平易近人,讲话也很有分量,特别注意逻辑和用词。

崔大使的叙事逻辑和话语构建可不是盖的!仔细推敲起来,处处都有玄机。还真有研究者据此作为样本,深入分析新时代如何讲好中国故事的传播技巧。例如在绝大多数的受访用词中,他习惯于说“we”(我们),而不是“you”(你们),别小看这么一个人称代词,它能拉近说话人与听话者之间的距离,产生一种平等和休戚与共的效果。比如“我们正全力防控”,“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更广泛的全世界的利益”,“we”这个词的意涵在崔大使的话语中不断扩大,不仅是中国或中美,也能被理解为世界,不知不觉间也在传递疫情面前全球命运与共的价值观。

改革开放之初,中国外语人才稀缺。毕业后任教于上海师范大学外语系的崔天凯又继续攻读了华东师范大学的现代英语专业,此后他还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联合国译员培训中心进修。扎实的外语水平让他获得了进入外交系统的机会,他的第一个外交角色就是联合国总部中文秘书处译员。1986年,受外交部委派,崔天凯赴美深造,他留学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校方人士回忆说:崔天凯非常善于表达和交流,有独立见解。

早年的外语专业学习和多岗位的职业外交生涯,让崔天凯的外交话语实践自成一派。当美国记者企图歪曲事实、偷换概念,试图引导出中国政府“出了问题”的观点,崔大使立刻以卡特里娜飓风为例,证明基层政府的失误不应归咎于中央政府。当美国记者想当然地将新冠疫情定性为由公共卫生危机引发的经济和政治危机,崔大使接过问题后,话锋一转,将疫情描述为对中国和整个国际社会的巨大挑战。当对方的提问中充斥着“紧张”、“脱钩”之类的消极词汇,崔大使则报之以“合作”、“依存”之类的积极词汇。

甚至在情态动词的选用上,他都非常讲究。委婉表达建议时要用“shall,may,might,would rather to”,加强语气时要用“must,need to,have to”,衷心盼望时要用“will,would,can,could”。例如,在疫情面前,我们必须以人民的健康为唯一目标;中美关系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所谓的脱钩。崔大使精细到每一个单词的表述,也印证了“外交无小事”的优良传统。

侠者,有其功底和技艺,有其风范与使命。新时代的中国外交领域正在涌现一个又一个创新国家话语权的侠士。他们尽其所能地扩大着中国的朋友圈,同样也在数不清的交锋与博弈中维护中国的立场,塑造中国的形象。崔大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任重道远,心诚志坚”,这句履新驻美大使之时的八字感言,也张开了它蓬勃的羽翼,祝福和启迪着前赴后继的来人。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顾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