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和炮弹的故事丨父亲的抗战征途

注:此文是我参考了家父1961年写的回忆录《炮和炮弹的故事》,曾思玉将军写的《我的前一百年》等著作中有关内容编写而成。

我的父亲程重远(1917~1991) ,山东省章丘市明水镇人。1936年夏季考入济南市山东省立高级中学,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党的领导下,父亲投笔从戎,1937年12月,跟随张北华同志赴泰西,组织发动了泰西抗日武装起义,历任山东西区人民抗敌自卫团供给部主任,八路军山东纵队第六支队后勤部长,鲁西军区运河支队后勤处长,一一五师教导三旅后勤处长,冀鲁豫军区第二、第八军分区后勤处长,冀鲁豫军区后勤供给部副部长兼军工部长等职。1947年转业到冀鲁豫行署工业处,任处长。

1945年程重远(左)和张北华在河南濮阳县城合影

看了父亲写的回忆录,我觉得,在父亲十年的军旅征途中,他认为最值得回顾的事情,就是,炮和炮弹的故事:

1941年1月13日,我军在侯集与郓城中间的潘溪渡,打了一次巧妙的伏击,击毙日寇150余人,伪军30余人,俘伪军100余人。这场伏击战,是一一五师教导第三旅旅长兼鲁西军区司令员杨勇亲自指挥的,参战的是七团。

这一仗打得漂亮,结束得快,在缴获的许多战利品中,特别叫大家高兴的是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虽然炮已不算新了,在那时能得到这么一件重武器,应该说是桩喜事。可是随同这门炮“参军”的,只有六、七发炮弹,这几发炮弹用完了,炮就成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只好把这门炮埋在地下。

1942年冬天,正规军地方化,教三旅与第二军分区合并为第二军分区。1943年年初,二军分区首长召集了专门研究仿造九二步兵炮弹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分区司令员曾思玉,七团长龙世兴,分区参谋长潘焱,司令部作战股长李觉,后勤处长程重远,后勤处政委匡根山等人。会议中大家热烈发言,大家一致认为:一定要试制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最后决定由程重远、李觉和赵慕三(后勤处兵工所副所长)等负责筹备工作。

会后,程重远马上召开后方工厂的党支委会,传达分区决心造炮弹的指示,并组织干部和技术人员座谈,讨论完成任务的可能性。

当时,军分区后勤管理的那个“兵工厂”,一无机器,二无原料,只能修修破枪、造些手榴弹。步兵炮的炮弹什么样,许多人还没见过哩。全厂一百多名工人,大部分是从部队挑选来的战士,觉悟高,劲头足。他们亲身体验过没有炮的困难,听说要造炮弹,情绪特别高,都说“什么东西都是人造的,过去咱们造的手榴弹哑火,现在不是个个开花吗!”一些老工人却认为不是那么简单。有的说:炮弹和手榴弹完全是两码事,就算能造成炮弹的样子,打得出去打不出去是一回事,打出去炸不炸又是一回事。恰在这时候,军分区曾思玉司令员来了。他带来军区首长杨得志司令员的指示,一再鼓励我们动手,还说:“白手起家,从无到有,是我们的老传统。只要大家想办法,困难吓不倒人,人倒可以征服困难。你们不但要有勇气造炮弹,还要有雄心造炮!”

这一番话说得大家信心倍增。于是,党支部决定炸弹厂继续生产手榴弹,修械所全力投入试制炮弹的工作。

1946年初冀鲁豫军区后勤供给部军工部部分战友合影,左起前排:

郝树岭,王文杰,张受益,程重远,杨俊杰,赵慕三,袁光辛

张受益所长,赵慕三副所长带领研究小组积极开展工作,日夜精心研究设计,改进设备,收集原材料,他们有那么一股子坚定的信心。他们用石膏、木头做成模型,反复测量。炮兵连长何吉祥送来了九二式步兵炮,他们在炮膛里一毫米一毫米地反复测试,一丝不苟,他们用土法翻砂造弹体,然后在机床上仔细地进行加工,并以水压检查弹体是否有沙眼,保证弹体质量。弹体装药用优质黑色炸药代替,是冒险在碾子上加工出来的,有一次炸药起火,把碾盘、碾子都炸毁了,拉碾子的毛驴也炸死了,还震塌了群众的房屋,幸而没有伤人。同志们并没有为此而泄气,经过努力,把优质的黑色炸药搞了出来。炮弹还需要黄色炸药和紫铜,后勤处人员到处收购,用蓖麻籽油加工成甘油等紧缺原料。炮弹壳用旧的,弹头用破轧花机上的灰生铁回炉,信管里的雷汞,从废炮弹信管里挖取。经过无数次试验,一点点摸索,突破了层层难关,最后终于试制出了三发炮弹。炮弹虽然制成了,但它能不能打出去?会不会响?这是每个人都担心的问题。同志们正焦急地等待着,通信员送来了信:到李典庄去试炮。

第二天一大早,程重远和赵连城等几个工人,抱着那三发炮弹到达指定地点,只见曾司令和七团龙团长已经到了。潘溪渡缴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也蹲在那儿。这家伙浑身乌黑,两个轱辘托着炮筒,实在威风。父亲伸手摸了摸,心里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造这玩艺啊!”曾司令笑着说:“你们到底把炮弹试制成功了,我看,既然会走出第一步,将来就会走出第二步,第三步。"父亲心里想:这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还不敢打保票哩。

试射开始了。目标是对面土坡上那座小破庙。“嗵”地一声,炮弹飞出去了。阳光下,几十双眼睛眯合着,盯着弹着点。等了半天,听不到爆炸声,父亲的心冷了半截。接着叫放第二炮,仍然不见回音。第三发又放出去,还是没个响声。人们面面相觑,都绷着脸不吭声。野地里一片寂静。父亲不禁暗暗骂了一句:“这家伙是聋子的耳朵啊!”

跑过去把弹头扒出来,大家围着它纳闷。问题在哪里呢?龙团长走近看了一下,对程重远说:“老程,把它卸开看看吧!”

把引信管卸开来,秘密揭穿了,原来是撞针的滑道太粗糙,弹簧太软。曾司令走过来,问明情况后,和蔼地说:“找到毛病就好办了。你们再辛苦一番,马上改进!”接着又急切地问:“几天改得好?”也许是父亲心里过分激动,向曾司令说:“我们立下军令状,保证三天内完成!”曾司令笑了:“军令状不必立,赶快改好,前方正等着炮弹用哩!”

不到三天,改装任务完成了。还是那个试验场,还是那个目标。炮弹飞出炮口,轰地一声巨响,小破庙被掀掉了一半。工人、炮手几乎同声地喊着:“炸啦!炸啦!”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程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