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90后作家杜梨:30岁,拒绝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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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一批90后已满30岁。他们正与时代一同起舞。有的人如骆驼祥子般,在大都市寻觅安身立命的角落;也有人敝帚自珍,不惧于做出令世俗之人讶异的决定。

由镜相工作室出品的非虚构作品集《恍然而立》真实记录了一组丰富、完整、强韧的90后群像,他们来自不同地域,背负着各自的期许。走过“而立”这个标志性的年岁,成为带着新伤旧疤的人间顶梁。

近日,新闻晨报·周到记者专访了《恍然而立》作者之一、90后青年作家杜梨,聊聊成长这个课题。

用一句话来形容自己,杜梨认为是“拒绝长大的儿童”。

一脚快踏入30岁,另一只脚还留在20岁的边缘,该屈服于现实的时间里,她依旧举着理想主义的旗帜,近乎执着地进行着文字创作。如今,她辞掉了手头的工作,在家中准备考博。在不少人三十岁的焦虑时段,她活得十分通透。

对于她而言,非虚构写作是记录生活的一种方式,而她的文字克制且温柔。不想做泥沙裹挟的自媒体,也不想为了绩效疲于奔命,她对于文字的态度,是来源于生活,扎根在现实,诞生于思考。

玩艺术的北京小孩都有些浪漫主义,而我想永远保持儿童的状态。

就像她喜欢的说唱歌手小老虎在《为你出生入死九十九次》中唱的那样:

有人长大,有人永远儿童,好吗?

👱‍♀ 以下为杜梨口述>>>

我是杜梨,一个还有两年就三十岁的处女座。

在我眼中,90后早已不是“自由”的代名词,大家都是小小的骆驼祥子,大部分努力工作的90后都是“工人”,只不过大家都不踩缝纫机,改为敲键盘了。

▲ 杜梨

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这也许和我的成长经历有关。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和父母都曾属于核工业系统,中国原子弹的爆炸之下有无数普通的岳武穆来成就一个有名的岳武穆,我的爷爷奶奶曾去苏联支援西伯利亚建设,姥姥姥爷在青海的金银滩上建设核试验基地,他们的韧性总令我钦佩。

之后,他们随着大部队迁移到四川继续搞核基建。由于种种原因,祖父母那一辈的身体都不好,过世很早。我的家人于80年代来到北京,我爸妈成为了核工业的工程师,专建反应堆。

1992年秋天,我出生在海淀,住在动物园旁边,爱去动物园里看猴儿,在北风中吃棉花糖,被黏满脸。

2岁时我搬到了燕郊,核工业建设集团在燕郊建了两个家属院,燕郊距离北京只有2小时,小时候我们所有孩子都希望燕郊能够划到北京市辖区,希望成为真正的“北京人”,小镇孩子的梦,永远都那么美好。

爸妈在北京上班,北京对童年的我来说是圣地。那时候我一年来几次北京,不是我爸带我去同仁配眼镜,各处搜寻近视眼的治疗仪,就是寒暑假我妈带我去三环她的办公室里玩,带我吃一顿肯德基或麦当劳,他们工作很忙,偶尔请假带我去动物园和北海公园。这导致了现在一有亲戚来我家,他们就知道带亲戚去动物园转。

终于,12岁时我回到了北京,北京市两次课改都被我们赶上了。高中又是在一所军事化管理学校,回忆起来,初三到高三我那四年里一直在拼命跑步,拼命学习和上课外班。为了体育拿到满分,除了每天跑800-1600米,我初三那年每天雷打不动地做100个仰卧起坐。

活了快30年,我没有遇到太多高兴的事,我所热爱的写作也并非一帆风顺。

6岁时,我决定当一名作家,之后我开始投稿,给杂志社、给报纸,但没有一次中过,只有给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投稿当小记者的时候,人家立刻给我寄来了小记者证。发表道路不通,我一直当各种小记者,搞得我一度非常困惑,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当不成作家了。

2016年,我正式开始写作,刚出道就获了一个小奖,在此之前我一直瞎写了十多年。第一篇发表的小说投给了ONE,没想到意外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后来一位编辑找到我,定下了第一本书的邀约。

那时我住在海淀,工作在望京,每天来回通勤时间四小时,在互联网公司工作,非常繁忙。我在地铁用手机打字,紧赶慢赶,写完了第一本书《致我们所钟意的黄油小饼干》。这本书主要反对人本主义,注目人与自然的关系,讨论人和仿生人的伦理冲突。

后来,我又在一些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中短篇小说,以我的家族经历为蓝本写的《你好,我是核三代》获得了首届澎湃·镜相非虚构写作大赛二等奖,同年,小说《青年无野》获得了香港青年文学奖亚军。即使是千年老二,我也觉得自己就像王小波创作的“王二”一样美,阿Q精神常傍我身。

我从来没有写不下去的时候,自从我6岁开始,我就决定了一生的道路。写作是我人生的一场竞技,喜欢不喜欢只是调味品,重要的是攻克自我的成就感,这会鞭策我不断向前。我不爱社交,是平成的宅女,朋友叫我聚会,我不闻不问。写作并不赚钱,好在我对生活要求不高,我吃了14年的鱼素,日常健身,吃水煮白菜也很高兴。

我也是个动物爱好者,关注自然,做动物救助,家里的成员是一只独腿灰喜鹊、一只少了一根脚趾头的松鼠,还有一只从小领养的三花猫。最近又增加了新成员,一只被人遗弃在大兴的南方赤腹松鼠,他那天从我家跑出去玩儿了一个下午,天黑了他很害怕,又敲窗户回来了。

▲ 杜梨的松鼠

我很爱它们,但我的父母很不能理解我养松鼠。毕竟松鼠喜欢用牙齿感知这个世界,而我的母亲坚定地认为这是老鼠才有的行为,避之不及。因为宠物问题,我们时常发生争吵,为了我心爱的米老鼠们,我想好好写作,以后赚更多钱。

很多人认为马上到了三十岁,生活要安定下来,可我无所谓。家长比我焦虑多了,怕我没有男朋友,以后的生活没有保证。也许,对很多女性来说,家庭和事业是一杆天平上的砝码,也许能达到完美的平衡。但我的家里已经有了很多的生命,我正在探索更多的未知,我目前没有精力再分散给他者。无论是松鼠、喜鹊还是猫,都已经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一天不见就会格外想念。当然不恋爱还有一个原因,我怕过多的投入会影响我感知其他事情的能力,作为创作者,保持感知敏锐很重要。

我觉得,真正热爱非虚构写作的人不会只为了拍电影、吃红利。喊口号的人多了,实际付出的人越来越少。这不仅是时代的阉割,也是很多人的自我阉割,不做田野调查和细致的跟访出不来好东西。跟访“鲁荣渔2682”的记者,专门去农村蹲访,才写出这篇作品。如果一个写作者仅仅把写作定位在出版、发表和拍电影,那岂不是太没劲了。

擒贼先擒王,做事一定要挑战难的,似是而非有什么意思呢。也许大家都要去赚钱,以前做记者的时候,老师会说,你看国外的记者好多都白发苍苍,国内的基本都是青壮年,因为到一定阶段,大家都去养家了。但我觉得,年轻时穷点挺好的,老了未必能跑动了。

现在,我几乎每天都在写作,保持一种思维与写作的连续通感,同时看史料、论文和报道,读较为严肃的书。我始终认为,每一个事件中的细节都值得被重视,只有深入阅读这个世界,你才会发现这世界上的结构和机杼看似粗糙,却相互关联。有的小人儿纺纱,有的小人儿织布,一个零件停摆,可能会造成整个机器的不协。你可能觉得,加拿大不过塌了一个冰架,但实际上,北极熊却可能要在20年内功能性灭绝了。不如我们少开点空调,多坐公共交通,随手关灯。

一字一句地读,一字一句地磨,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正如我很喜欢的意大利电视剧《我的天才女友》第二季结尾的一句台词,

你应该去阅读,而不是翻阅。

▲ 镜相工作室出品的非虚构作品集《恍然而立》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牛强 牛益彤 (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