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众多的优秀历史建筑中，或许从来没有哪一幢像武康大楼这样“地位卓然”。一方面，因其独特的巨轮造型而自带流量；另一方面，生活其中的众人酝酿了值得传诵的精彩故事。
事实上,这座大楼刚刚经历了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保护性修缮，也因此在不久前入选了首届“上海市建筑遗产保护利用示范项目”。不仅如此，一段大楼住户的口述史也正式出炉。而在同济大学常务副校长伍江看来，城市从来不是舞台背景，是生活场景。正是建筑与故事的完美融合，才造就了武康大楼的“独一无二”。
自带流量的网红地标每十年修一次
翻看各大社交媒体，武康大楼的永远是自带流量的存在。无论是阴雨天还是大晴天，淮海中路、武康路、余庆路、天平路、兴国路的路口，总能看到络绎不绝的打卡人群：婚纱、旗袍、汉服、动漫……无论哪一种风格的着装，配上武康大楼的存在，似乎照片也陡然吸睛起来。
武康大楼始建于1924年，位于徐汇区淮海中路1842-1858号，由传奇的建筑设计师邬达克设计，是上海第二批优秀历史建筑，也是当时上海第一座外廊式公寓。
上世纪40年代，大楼曾被唤作“诺曼底公寓”，直到1953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接管，正式更名为武康大楼。
随后，包括赵丹、王人美、秦怡、孙道临、王文娟等一批文艺界名流相继入住，这栋大楼更添传奇色彩。聂耳曾邀王人美在这里试弹《风云儿女》主题曲，即后来成为国歌的《义勇军进行曲》。直到今天，武康大楼仍是自带流量的上海重要地标。
而对于上海徐房（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丁曙来说，武康大楼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在他的从业经历中，他曾两次亲历这座优秀建筑的大修。
■按原工艺对武康大楼原有钢窗进行修复。
“其他不谈，单说修砖，工人做砖、砌砖可能没问题，但不一定会修砖。”他说，修的时候要考虑这块砖所能承载的强度，同时，这块砖上烙下的岁月痕迹也要保留，难度非常大。“清洗的力度和强度如何把控，才能达到当时提出的‘修旧如故’？”丁曙回忆说，在2009年的首次大修中，为了解决砖的问题，整个修缮团队采用了最笨的办法，制作了大量的试验砖，尝试不同的修缮方式，邀请业内专家来逐一把关。
同济大学常务副校长伍江，正是这支“审砖”队伍的专家之一。
在近日徐汇区举行的“汇讲坛”活动上，伍江这样说道——在法国巴黎街头，类似武康大楼这样的船型结构建筑并不鲜见。这源自于巴黎的奥斯曼改造计划，当新辟的笔直大道与遗留下的弯曲小径相汇交织，便形成了诸多锐角街区，因地制宜地产生了很多这样的建筑。
■武康大楼外立面水刷石。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武康大楼和浪漫的法式风情关系密切，但事实上，英国才是浪漫主义的起源。相反，法国作为新古典主义的起源地，建筑风格追求规整，习惯使用大量石材，即便预算不够无法大量使用石材，也会采用水刷石技术来仿造石头的质地和外观，从而达到视觉上的规整。” 伍江说，这也是武康大楼为何为出现大面积水刷石的原因之一。
■武康大楼外立面清水红砖。
除了水刷石的使用，武康大楼的外立面还运用到了清水红砖，这种不同风格的糅合运用使得武康大楼外观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气质。
■内天井原本的钢窗已经十分破旧、空调外机架腐蚀严重。
■修缮一新的内天井。
有颜值、有内在，一次“内外兼修”的新生
正是在2009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在此次修缮中，以“砖”为代表的材料问题没有难倒丁曙和他的团队，谈及此次修缮的最大感受，丁曙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内外兼修”——不光注重建筑本身的修缮，更通过一些公共空间的更新，来提升大楼住户生活的舒适与便利。
■曾经的雨篷、晾衣架和空调外机。
外立面的修缮是武康大楼的“颜值”担当，如果你正好路过，你会发现：淮海中路一侧各色雨篷、晾衣架齐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空调支架，清清爽爽的外立面，经过修缮的“牛腿”装饰重见天日，加上周边架空线入地的整治，湛蓝的天空没有密布的蜘蛛网，武康大楼面前随手一拍就是一幅壁纸。
■如今整齐、清爽的外立面。
是的，除了外立面的精心修缮，包括室内的公共部位到上下水系统，在这次的修缮中都被考虑到了。甚至在汽车间上的露台，设计了一处迷你空中花园，既可晾晒衣物，又可养花弄草。
■二三层之间有漂亮的‘牛腿’装饰。
“武康大楼外有漂亮的阳台，二三层之间有精致的‘牛腿’装饰，为了让淮海路一侧的外立面更整洁，一些住户要将装在淮海路一侧的空调给移到内天井。”
武康大楼所属的武康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柏祖芳回忆说，此次修缮，涉及到12户空调的移机与68只雨篷、45只晾衣架的拆除，所幸，居民们都很配合居委的工作，一位长期居住在海外的居民还托朋友特意来开门，方便工作人员进行施工。
■修缮前的露台。
走到露台，原先的水泥地被一块块漂亮的红缸砖代替，吸水又防滑。由于露台上不能安装固定晾衣架，所有的晾衣架都用装了水泥的轮胎来加固。“露台下面本身是汽车间，这样倒也是满配的。” 柏祖芳如此介绍。
为了解决雨篷拆除后的阳光直射，设计方对于有需求的居民家中，增设了木质百叶窗来替代原先的雨篷，风格与建筑整体契合，但又具有实用功能。
“别说移空调了，听到楼里有人在墙壁上钻洞、敲钉子，我都要去说一说的，这个大楼不一样的呀。”说这话的是画家秦忠明，作为首创仿古宣纸油画的画家，他在业内颇具声誉。孙道临居住在武康大楼的时候，经常到他的画室与他谈天说地。
1967年就已居住于此的他，在武康大楼里完成了所有的人生大事。如今，女儿一家长居美国，家里就剩他和太太两人。这一次，作为2层住户，他主动配合施工队进行了空调外机的移位。同时，作为一名美术工作者，在公共走道的方案设计中，提出了很多独道且专业的看法。
■秦忠明在武康大楼居住多年，对大楼的保护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对于武康大楼的保护，老人说是那是一种传承下来的习惯与意识。指着家里的天花板，秦忠明告诉记者，家里的很多装饰都是以前留下来的，这些年来一直悉心保护着。甚至为了减少对天花的影响，家里至今安装的还是老式日光灯。
■秦忠明的画室就在淮海路一侧，墙角一隅堆满了他的作品。
除了内外兼修，这次大修更引入了科技的助力。据丁曙介绍，武康大楼此次增设了房屋安全管理的信息监控系统，一旦出现沉降、变形等问题，管理部门能第一时间掌握、跟进处理。
口述史构成了文化传承的丰满与完整
住户对大楼的爱护，也感动着《住在武康大楼》口述史的作者陈丹燕与陈保平，他们深入访谈了16位大楼住户，涉及教师、演员、作家、社区工作者等人群，出生年龄从上世纪20年代至80年代不等，入住时间跨越57年。
陈丹燕说，从这些住户的身上，他们看到了上海市民对历史建筑一种深沉的爱。修缮对优秀建筑的保护具有重要的意义，但她更希望街区的更新能使这里的居民生活更美好，用这种美好吸引外面的人想过来停留、驻足，喝一杯咖啡、欣赏一会街景，那，才是可爱的街区。
这种观点，伍江十分赞同。他说，建筑是城市记忆最好的载体，但记忆不都是完美光鲜的。要想在鲜活的生活和过去的历史当中找到关联的那个关键点，只有文化可以作为工具，去实现和历史的撞击与激活。
“人们为什么喜欢武康大楼？或许是因为它足够漂亮，但对我们整个城市而言，其背后孕育的‘文化价值’才弥足珍贵，正是这一代代的感情积累下来的东西投射在建筑里，形成了独有的文化积淀，造就了武康大楼的不同。”伍江说，历史文化需要代代相传，作为传承者，我们传承的不仅是建筑，更是建筑内发生的诸多故事，这些故事所表达的情绪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只有这些全部被完整地保留下来，才能构成整个记忆传承的饱满，口述史显然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很多外观不好看的历史建筑，更需要保护，甚至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去保护。
漫长的梅雨季终于过去，“新生”的武康大楼又开始热闹起来，元龙音乐书店里人来人往，旁边的网红冰激凌总有人在等待。站在楼上，可以望见对街宋庆龄故居里的大树；而底楼外廊，被精心设计了一组休憩长凳与绿植。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模样。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李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