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音:按下快门,一生扑向一本书

“你的手指在青藏高原地图上的任何一个落点,我都可以讲出一个动人的故事。”

这是张超音的微博签名,他自年轻时便走入一望无际的荒野无人区。很多秘境,他都是国内第一位进入拍摄的民间摄影师,他渴望着一种无人有过的生命体验。

当越来越多的人穿着进口的登山鞋,扛着昂贵先进的摄影器材,以自由之名,逃离都市丛林,成群结伙踏入荒野,拍出千篇一律的精致相片,满足朋友圈好友羡慕的眼光,而他却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扑在一本书上面,按下时光的快门,他的人生和青藏高原在胶片中永驻。

“不安分”

张超音今年61岁了,他形容自己是老年人的身体,年轻人的心态。身边的同龄人大多在钓鱼下棋,安享晚年,而他内心却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我虽然六十一岁了,但是在登山方面的耐力不输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我拥有二十多岁的心脏,我敢去做年轻人不敢做的事,我和同龄人交流,他们的心态已经老得不行了,我到现在还喜欢打台球,两年之前我才停止踢足球。

他工作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一定要放音乐。开车、走路,做任何事情都会听音乐,音乐是他的佐料,就像每天早上要喝杯咖啡。 

他最喜欢柴可夫斯基曲式结构复杂的《降b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和气势磅礴的《1812序曲》,尤其是《第一钢琴协奏曲》,

我有低落的时候,有幸福的时光,也有狂躁的时候,这首曲子里的几个乐章能反映我的一生。

他说自己的前半辈子是玩过来的,

我是B型血,巨蟹座,我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我喜欢冒险,人生有很多不一样的活法。

张超音小时候就喜欢体操,他被分配到工厂,就开始修汽车,当工人的时候,刚好恢复高考,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上个大学,

对我来说,上大学就两条路,体育或者文艺,体育我搞过了,那我就搞音乐 ,我是河北人,我们老家有很多乐器 ,我就和老乡学习唢呐,就这样,我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从工人变成了大学生。

大学四年期间,他浏览了大量音乐作品,从音乐理论、音乐史等方方面面很认真很系统地学了一遍。那时大学毕业还实行国家分配,按他的专业,毕业后会被分到歌舞团,去了就是一个演奏员,张超音不甘心,经过了体操训练,也学习了音乐,那时才二十出头,还想从事一门工作,干什么呢?他想到了摄影。

人生的第一部相机是大学时代留学生朋友卖给我的二手奥林巴斯。

每卷可拍72张照片的它,让张超音开始接触摄影,了解摄影,爱上摄影。毕业之后,张超音成为了一名如今所谓的“公务员”,但那颗爱摄影的心一直没有改变,工作之余,他争取各种机会,用大量的时间深入一线拍照。 

一般人都不爱下乡,他只要有机会就下乡去拍照片。那时没人承认他是摄影师,他就自己买相机,买胶卷,经过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大家认可了他的照片,只要有活动就让他去拍,但这还不是“正业”,后来他成为《甘肃民族》杂志主编,有了机会去甘肃、青海、四川、西藏疯狂拍照片。 

结缘

他这辈子,只与青藏高原结缘,为她歌,为她泣。

我是一名职业摄影师,不但对色彩敏感,而且对西藏的感情,也可以毫不脸红地说是多情而敏感。

在这片总面积约250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达4000—4500米的广袤高原上,冰川峡谷,气势磅礴得近乎“霸道”,风景美丽得已是“绝色”。

这些山脉,如好胜的孩子一般,你追我赶地长着“个头”,同时,也不顾一切,恣意着山的态势和形状,高大得叫自然失色,生猛得令人类畏惧。

对于张超音这样的职业摄影师而言,青藏高原那里有魂牵梦绕的圣地。大自然以地质为素材,以时间为刻刀的“大手笔”创作,以及那些千变万化的魔术光线和神奇色彩,都让他深深地痴迷。

从1985年第一次驾驶一辆吉普车奔赴可可西里无人区开始,随后的30年间,张超音曾六十余次进入西藏、四川、青海、甘肃、云南等省区,并多次前往印度、尼泊尔、不丹、巴基斯坦等国家,拍摄了10万余张照片。

虽然他的足迹已经踏遍大多数人没有去过的很多地方,但张超音还有很多想去却还没去的地方,他喜欢安第斯山脉,喜欢希腊,

风光不管哪个年龄段,都可以尝试,但文化这方面我比较欠缺,我喜欢一切古老的文化,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奇妙的事。

他几乎把西藏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跑遍了,可还是觉得看不够,拍不够。因为静谧得太神秘,又美丽得太丰富,所以每次西藏之行,张超音都会有新的惊喜、新的发现和新的收获。

要说我为什么坚持摄影,那就是因为喜欢,我的体能和思想都有一种冲动,去看,去走,去拍。刚开始的时候真是非常艰难的,没有人会承认你是一个摄影师,我们能在报纸上发一张照片就已经很高兴了,但什么事你只要认真去做,就一定会成功,我做事都是不考虑它的困难,就是坚持,就是一点一点的克服。

回到北京以后,张超音第一时间就是要去把胶卷冲出来,他最激动的时候就是把灯箱打开以后看他的底片。

数码它没有一种珍惜,一个镜头我可以拍一百张,我也可以拍二十张,看到好的就留着,不好的就删掉了。而且你没有办法去拿着这个影像,你只能拿着电脑,拿着照相机你去给人看。但是胶片不一样,我会拿着这个物体的介质,我给你看这个影调。 

关于胶片和数码这两个表现方式,张超音从一开始,从十多岁,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一直到现在,一直在用胶片。

我读研究生也是在进行胶片,从我开始拍第一张照片一直到今天,我差不多在青藏高原拍了十万多张底片。

张超音觉得,他这个岁数和现在的年轻人有鸿沟。现在数码技术发展很快,但他却不喜欢修图,

我看到有一些照片,本来很好看,有些人把颜色调得很夸张了,我不喜欢去修改。这个山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张超音认为,一个民族历史的形成有它本民族自己的东西,应该加以爱护,现在不能说是因为时代在进步,经济在发展,环境在改变,我们就改变这些传统的文化,传统的东西应该去保留。

青藏高原生态文化保护得好,但是经济发展不行;经济发展起来了,生态文化又可能受到破坏,现在很多人拿着巨大的雕刻机在雕刻佛像,做出来的东西却粗制滥造。

痛并快乐着

这么多年,我看到过震撼的场景太多了,我去可可西里,镜头里拍摄到了两百多只野牦牛,这是非常罕见的。

提起自己的过往经历,张超音眼里泛起了光,无比兴奋。

我一开始去的时候也没有自我保护意识,摔了一觉,起来拍拍土,就继续往前走,我经历了很多想象不到的痛苦,回来以后我就觉得太苦了,再也不想去了,但是看到朋友拍到好看的照片,我就毫不犹豫继续去了。

高原摄影旅行中,虽说环境恶劣、体力透支等问题的考验和折磨,也时常会有一些无法预料的苦难和惊险遭遇,有些甚至到了精神都快崩溃的地步。

每次他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进藏,从此画上西藏摄影的句号。可每看到他的底片影像并和朋友交谈,他发现还有许多没有涉猎的地方,此时便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再一次踏上“痛并快乐着”的旅途。

有一次,张超音和他的队友行进在去往措勤的路途中,翻过一个小山坡,突然,眼前出现了上百匹藏野驴悠闲吃草,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群的藏野驴,让人的血脉一下扩张开来,全身心都兴奋起来。

车刚上路走了20分钟,前面又发现一群藏羚羊,藏羚羊的速度比藏野驴的速度快,汽车是追不上的,在戈壁草滩上车速受阻,三档跑不起来,张超音就用二档低档位大转速去追逐,这时只听汽车“哗啦啦”地响,在行进中突然停住,他慌忙下车一看,发动机油底被连杆击穿、缸体破裂,整个发动机报废了。

在羌塘无人区,这就意味着一个人得了绝症,没有办法救了,汽车坏了,我们无法走出无人区。

困在无人区雪野六天。从上午出事的9时到下午的17时,没有等到一辆车从他们行驶的路上经过,他们只能望着静静的雪山,望着一群群悠闲自得的藏羚羊和野驴在我们的远处追逐欢跑。大风从山口中刮着,刮得他们的面颊像铁皮似的没有了知觉,饥饿来自于寒冷和寂寞,慌乱和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起来,他们开始对生存耽心起来,后悔追逐野生动物带来的落难。

早上起来,山的另一边隐隐传来马达的轰鸣声,听起来是那么悦耳,马达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张超音看到了一辆卡车的黑影,他即而认定,这就是上天派来救助他们脱险的“方舟”,老远开过来一辆很老式的解放车,车上拉着一群朝拜的藏族老乡缓慢地在雪地上行进,那一刻,他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还有一次,为拍摄一张全景照片,张超音爬到寺庙对面的山上,这是一个制高点,但这座山不是岩石,是土林形成的陡峭斜面,他身背着全套林哈夫617、哈苏相机向一个山拗移动,开始还可以侧身依附山体行进,越走斜面越大,双腿不能交换,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我不是专业攀岩者,双腿如果不能交换非常危险,我在那儿足足趴了20分钟不能动,因为双脚没有支持点,我感觉一动就会滑人河谷,掉下去肯一定粉身碎骨,这时我用617相机慢慢刨出一个凹槽,再刨出一个凹槽……这几个凹槽使我捡回一条命。事后我觉得这么大岁数冒着风险去拍一张照片很不值,好在那张照片拍得不错。

那个危险的时刻令他终生难忘。

这些年里,他有很多时间都是在青藏高原度过的,那里特殊的气候、恐怖的高海拔、恶劣的天气、复杂的地理环境和未知的危险性,与其说是去摄影,不如说是去战斗。

危险一定有的,也遇到过太多太多。但我是一个坚持的人,既然下定决心要去拍,那就要坚持,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再向前走三分之一,哪怕是一点点的前进,都是成功。

对张超音而言,他的身体条件比别人好一点,如果发生高原反应,他就咬牙坚持,

高原反应肯定会有的,那种反应是很痛苦的,不要相信有些人没有高原反应。我在6000多米,我一步也走不动,但是我想,多往前走十米,我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就是这种强心针,支持着我。

一生只做一件事

现在,张超音把自己的时间都扑在了一本名为《执像喜马拉雅》(暂定)的书。是什么精神在支持他呢?因为他想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他想经历别人没有经历过的事,他想做一件别人没有做过的事。

家里人根本不相信我能做出这本书来,说我啥事不干,挣不了钱,为了这本书还要天天花钱,好多朋友见到我问,这个书还没出来?我都觉得很丢人,三十年做一本书,时间太长了。

这本有4000余张照片、近60万文字、厚达3000页的书 ,可以说是目前为止全世界最厚的一本书。张超音从1986年就开始准备,十余位藏学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为这本书写的文章,20年前就已写好,设计师也从20年前就开始设计,但这本书至今还没有完成。

这本书难度最大的不是拍摄,而是它的结构,有了结构性的目录,我就知道怎么去做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经验会越来越丰富。

张超音详细介绍道:这本书分为六个单元:第一是地理结构,“嵯峨的大地”;有了土地就要有人,有人就要谈历史,第二就是“宏阔的历史”;有了人,就会有信仰,第三部分是“神圣的信仰”;也会有文学艺术,于是有第四部分“华彩的诗章”;还有宗教信仰、科学技术,于是有了“铿锵的节奏”和“奇特的发明”。这六个部分组成青藏高原的大骨架。

这六部分下面还要分层次,比如地理,青藏高原有八条山脉,还有很多河流、湖泊、盆地。八条山脉里,比如喜马拉雅山脉,又细分很多山峰、峡谷、冰川,这样一层一层去分,目录分得很细。

一开始他和很多青藏高原的粉丝一样,见到好照片就拍,但把目录做出来后,他就严格按照这本书的目录去拍,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一直到34年后的现在。

在收集资料过程中,我看到了‘犍陀罗文化’,那我就去巴基斯坦了解犍陀罗文化,去了一看,原来是一个很庞大的体系,我被震撼了,就对它进行研究、了解,最后才是拍摄。

为深入了解犍陀罗文化,张超音曾10余次往返于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等国家,就这样,越做越深,越做越丰富。

每一张照片背后,张超音都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他的照片,经常被别人盗用,有人卖了他的照片,却不和他说。而他根本无暇去管这些事,他把自己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出书。

我这一生就做一本书,就做一个‘执像青藏高原’。我这一生的活动就在青藏高原,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一次次乐此不疲的“食言” ,一次次与死神打“擦边球”,现在回忆起来,都变成了美好的记忆和他一生的财富。

珠穆朗玛峰,尼泊尔山谷、印度季风的降水积云,墨脱雨林的神奇垂直带、海拔6500米的山岳与海洋类冰川、长江源头姜根迪如的冰塔林、黄河之上的横断板块褶皱,祁连河西走廊的戈壁,敦煌雅丹札达土林,高原盆地的盐湖世界等等,都被他一一记录下来。他能够做到的,也就是尽他所能,去记录更多原生态的东西。

我不是人类学家,不是地理学家,不是艺术家,也不是科学家,我只是一个摄影师,我想通过照相机这样一个窗口去告诉更多人,我眼中一个真实的青藏高原。

在数千万年的自然累积中,在几千年的文化沉淀里,它一直在那里,你关不关心它都在那里,山跑不了,湖也跑不了,人在这里繁衍,动物也是,而我们,能力太小,永远不要想着征服大自然,人就是一粒尘埃,你只能说人和人相比,你也可以说你征服了你自己。

张超音喜欢怀念从前,他常常会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去西藏,那时候还没有GPS导航,路不会走,一个藏族男孩主动带着他走,张超音对男孩说:

你带我出来我没办法送你回去。

男孩说:

没关系,前面就是我亲戚家,我住一晚再回去。

为表谢意,张超音想给男孩50块钱。男孩却不收,对张超音说:

叔叔,你能送我一卷胶卷吗?

男孩有一个小的傻瓜相机,但舍不得买胶卷,有了胶卷,他就可以去拍喜欢的照片。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