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笑
老母亲、两个女儿又一次四处寻找离家出走的老父亲，循着定位设备的轨迹，一路找到了游乐园。老父亲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此刻的他，正配合着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骑着旋转木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老母亲却瞬间懂了。老父亲年轻时的一天，忙于工作时忽然发现外面在下雨，想起了正在游乐园玩耍的妻女，带着三把雨伞送来。这一回忆令女儿们很感动，也很意外，毕竟她们心目中的爸爸是个工作狂。她们更没想到，老父亲现在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却依然在大脑的深层潜意识，如此不动声色地铭刻了和女儿相处的时光。这时，木马旋了过来，镜头一转，三个女人撑着雨伞，旋转木马上的老男人看见了，笑了。
这是日本电影《漫长的告别》里老父亲的高光时刻。电影故事很简单，讲述了老父亲一点点失去记忆，老母亲、两个女儿陪伴着他生命里最后七年的故事。但它的生活细节铺得细腻入微，叙述满是平淡无奇的真实，却有着直戳泪点的效果。表面上，影片主线放在老父亲身上，所有讲述都围绕着他去世前7年展开；然而，老父亲几乎是不动声色，树洞一般的存在，戏都在大女儿、小女儿等人的身上。生者在陪伴将死者的过程中，处理的是各自人世俗尘里的值得和不值得。苍井优饰演的小女儿感情坎坷，再赤诚相待，都敌不过男友和前妻、女儿的家庭力量；事业不如意，不说没成为校长老父亲期待的老师，连自己钟爱的食物料理生意，都是惨淡。那些生活中的酸楚，外人面前总是笑容的她，只能讲给老父亲听，反正他听不懂、记不住。大女儿随丈夫、儿子定居美国，怎么也学不好英语，融入不了社交圈，只能把自己圈在家里做家务，丈夫面前生分得没有拥抱没有关怀，儿子又越来越叛逆。她也只能和老父亲视频通话，一杯杯喝着烈酒，说着种种不得已，直到昏昏睡去，反正他也没感觉、没反应。失忆的老人远离纷扰，像一面镜子，照出周遭心事重重的人各有不满，拾拣自己人生中的吉光片羽，观影的人哪能没共鸣？可以说，《漫长的告别》这个聚焦老龄化问题的故事，其实是拍给中青年观众看的。
承接日本电影《东京家族》《家族之苦》等对老龄化、衰老与死亡之类话题的关注，《漫长的告别》也是一部关注老年人的电影，凭借着细节细腻的强大力量，张扬残酷且温情的生之感悟。日本影视总能在这一主题上玩出新花样。这两年，中国影视也敢于有聚焦老年人的作品了，电影《芳华》把观众都设定为老年人了，给老年人一个怀旧的契机。电视剧《都挺好》把情绪发泄口放在不堪的老人身上，中青年观众的压力徐徐疏导，更多是给老人上了一堂“教育课”。
面对《漫长的告别》的细腻力量，当下我们的影视生态居然有些无处安放的感觉。几个同行聊到这，也有同感。处理此类情感细腻的生活化题材，院校大电影无疑是最佳出口，但目前环境下，这种需要细品的隽永题材风险太高，根据行业专家的说法，缺乏展现影院软硬件价值的社交感、技术性。网络大电影很有上升空间，但看看网络电影的点击排行，古装探案、乡村喜剧、动作片等几乎通吃，这个市场难容娓娓道来。短剧市场倒是值得探索，但以每集三五分钟的长度，铺开十来集，生活类情感的剧本很受考验，理论上需要高手操刀，但如此的“小鸡”实际上用不起牛刀。所以，别人的“漫长的告别”，对我们来说，是说声“你好”，来个崭新的招手。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令狐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