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北约70周年峰会召开前一个月，狠狠地浇了北约一盆冷水，或曰当头一棒，他在接受英国媒体采访时声称北约已经“脑死亡”。
马克龙的北约“脑死亡”论除了得到俄罗斯的认同之外，几乎没有获得任何一个北约成员国的正面响应，相比俄罗斯满心欢喜地称赞他“一语中的”，欧美国家的政要们则纷纷批评其言论“不合时宜”。
但是，年届古稀的北约究竟还有没有存在下去的生命力？语出惊人的马克龙是否戳破了“皇帝的新衣”？北约如若“脑死”，组建“欧洲军”是否正当其时？欧洲的防务能否自己做主？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
北约“脑死”：错在特朗普政府？
■马克龙的动机
Q 顾问：不管“脑死亡”这个措辞是否恰当，美国作为北约的“大脑”对该组织的防务能力和前途命运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但就近些年的表现来看，美国这颗“大脑”生了什么病？
A崔洪建：马克龙不会承认北约只有美国这一个国家当大脑，他希望看到的是美欧协作共同作为北约的大脑。最好的例证是，2018年4月，美英法联合轰炸了叙利亚，据马克龙事后回忆，他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是他帮助美国下定决心，而且还帮助美国设计了轰炸目标和范围，避免造成过多平民伤亡。但是，当前北约在中东的表现以及美国与盟友关系的处理让马克龙产生了很大的失落感。因此，他说北约“脑死亡”的真实动机首先是恨铁不成钢。在前不久的法国驻外使节会议上，马克龙的讲话主旨也是西方正在失去主导世界的能力。
把北约留在中东，把美国留在西方阵营的核心，这才符合马克龙的预期，但美国却在离开，美国的离开等同于北约的离开。在马克龙看来，美国不仅没有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反而是在拆台。他很难接受，美国和土耳其这两个北约成员国在叙利亚搭台唱戏，而它们之间的交易却从未在北约层面进行任何沟通，北约传统的协调机制和沟通渠道正在丧失，这就是马克龙所谓的“脑死亡”。除此之外，马克龙提出“脑死亡”论的第二个动机则是他正在倡导的建立欧洲硬实力，用他的话来说，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欧洲不在地缘政治上消失，因此，在批评美国和北约的同时，他也在为振兴欧洲或复兴欧洲寻找更多的理由。
■特朗普的算盘
Q 顾问：以叙利亚战场为例，为什么北约的表现和影响明显逊色于俄罗斯？军事实力并不差的北约几乎丧失了在叙利亚局势中的发言权。主要原因是不是马克龙说的缺乏内部协调？
A崔洪建：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确实缺少与欧洲国家的协作，归根结底源于特朗普对美国利益的界定，传统意义上美国在全球的战略利益是美国利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包括海外驻军和对外军事干预，但特朗普上台以后重新定义美国利益，他认为全球战略利益不是美国的利益，而是美国的包袱和负担，如同马克龙所言，在特朗普看来，北约也只是一笔生意。特朗普来到北约不提别的，就只提钱，这让欧洲的政治家很不适应，因为政治家不可能只从经济利益考虑问题，他们要算政治账、战略账。特朗普其实更想让北约买美国的军火，北约在特朗普眼里就是一个生财工具。
中国人常说，谈钱伤感情。如果谈冷战胜利、共同价值、战略利益，大家还能谈到一起，但是，一谈钱，就不亲热了。之所以北约在叙利亚的表现不如俄罗斯，按照特朗普只想赚钱盈利、绝不做亏本买卖的商业逻辑，美国很难从战略层面去考虑它在叙利亚的存在价值，去年年底他就宣布要撤军，欧洲一直想阻止美国这样做，或者希望美国能够多考虑欧洲，但不幸的是，事与愿违，特朗普并不在意欧洲的安全。在美国不愿意驻军的情况下，很难想象北约会有什么样的作为。由此，俄罗斯逐渐成为叙利亚战场的主角。相比之下，俄罗斯在该地区的战略是既定的，它的政策倾向就是要通过特有的强项（军事能力）确保其大国地位。
■北约的病根儿
Q 顾问：除此之外，特朗普政府向德法举起关税大棒、单边退出伊核协议、怂恿英国脱欧，还声称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不违法，这些都令美欧接近分道扬镳的边缘。由此看来，北约内部分裂和对外失利很大程度上是否应当归咎于特朗普政府？换言之，假如不是特朗普上台，北约的情况完全不是现在这样，甚至还可能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A崔洪建：这其实又回到一个老问题，即特朗普的出现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如果是偶然，欧洲可以寄希望于下一任美国总统再把美国的对外政策扳回到传统的正轨，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欧洲也意识到，这恐怕是一种幻想。特朗普可能是把一些事情做得更极致或直接了。如果美国坚持认为北约对美国的价值就在于体现美国对欧洲的掌控，那么北约就可以继续存在，但在特朗普看来，既要花钱，又要保护，无论如何，美国都无法像以前一样积极，用他的话来说，欧洲需要共担责任。但在欧洲看来，出军费不是欧洲分担责任的唯一方式，默认美国是西方阵营的老大事实上就是欧洲付出的代价。基于双方看待彼此的侧重点不同，北约内部的不协调迟早会到来。
但除了美国因素之外，北约自身也有结构性的问题。作为冷战时期的产物，该组织已经不再能适应当前的国际环境。冷战结束后，其对立面苏联消失了，当时在欧美社会就有过讨论，是不是还有必要保留北约？作为官僚机构，北约有维系自身存在的惯性，这些年实际上就是靠着惯性在继续。但同时，它也要寻找新的所谓的威胁来树立它的合法性，比如在俄罗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硬之前，北约就抓住了一些非传统安全威胁作为新的战略目标，甚至还考虑过向区域外（亚洲和非洲）扩张。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给予北约重启的希望，但是，俄罗斯并未入侵北约盟国。作为主要针对传统安全威胁的军事组织，北约对此束手无策，这也是北约自身结构性的问题。
欧盟“建军”：我的防务我做主？
■安全的威胁
Q 顾问：很多人都说，冷战结束后这30年，北约的转型是失败的。过去这30年，北约发挥的价值是什么？从欧洲的视角出发，如果北约解散，欧洲这些国家的安全会不会遭遇空前的威胁？
A崔洪建：历史不能假设，但若华约解散之后北约也随之消亡，有可能会帮助欧洲放弃通过军事对抗解决问题的路径。冷战结束后，欧盟曾试图从经济和社会层面改造俄罗斯，欧盟的改造如果获得成功，北约也就失去用武之地。但美国并不希望欧洲国家铸剑为犁，只谈经济合作，不搞军事对抗，凝聚成一个大一统的欧洲，诚如马克龙上个月与普京会晤时说的，想打造一个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大欧洲。试想，这样一个由俄罗斯加欧盟的大欧洲会让美国无从掌控。因此，冷战结束之初，美国想要保持北约的意愿其实比欧洲更迫切，一旦俄罗斯政策转向与西方保持距离或者形成对抗，美国领导的北约就会与俄罗斯形成对峙，令欧盟想要从经济、社会、政治层面改造俄罗斯的设想落空。事实上，在美国看来，美欧作为盟友的前提是，欧洲依附于美国或者服从于美国，而非与美国分庭抗礼，特朗普进一步认为，欧洲不要指望从美国这儿拿到更多，因此，北约始终是美国、欧盟、俄罗斯三者相互博弈的工具。近些年来，欧洲也意识到，它的东边是俄罗斯，南边是中东北非。只要有美国在，至少可以在南边与俄罗斯保持平衡，不至于让欧洲在东南两向同时受到俄罗斯的威胁。特朗普如果撤出欧洲，欧洲的东南两向都将被俄罗斯掌控，尤其是在欧洲还未能掌握自身防务能力的情况下，这是很要命的事情。
■建军的前景
Q 顾问：马克龙说北约“脑死亡”，不仅是在批评北约内部离心和失序，也表达出对欧洲改变战略观念、提升自身地位的迫切愿望，这也是他作为欧盟国家的主要领导人这两年在努力推进的主张。但是，组建“欧洲军”，获得防务自主，对欧洲而言有没有广阔的前景？是否正当其时？
A崔洪建：欧洲的硬实力不健全，安全方面依靠美国提供保护，美国抓住了这张底牌，欧洲每到关键时刻就只能听命于人。法德最初提出组建“欧洲军”的设想，就是为了实现战略的自主，不愿因为安全能力的短板而受到美国的讹诈和反制。欧盟新掌门冯德莱恩也认为，欧洲应当学会权力话语，练就更强肌肉。但是，欧盟内部的小国并不这样认为，来自美国的经贸压力主要是法德这些大国在承受，对小国来说，有欧洲市场就足矣。在乌克兰问题上，欧盟内部那些敌视俄罗斯的国家肯定会支持北约，眼前的威胁不能寄希望于欧盟自身防务能力建设。设想如果美国回到原有的轨道，重申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原则），欧洲推进防务自主的动力就会消退，法国的主张也很可能会陷入孤立。其次，德法之间的分歧也很明显，德国对欧洲防务的理解只停留于将其作为推进欧洲一体化的新动力，而法国的抱负则是要使欧盟拥有强大的综合实力，对外能投送军事力量。德国防长卡伦鲍尔此番就公然声称，法德军事文化存在差异。尤其是，美国拥有很多手段限制欧盟防务能力建设，欧盟在这条道路上每前进一步，都会遭遇美国的阻挠，以至于欧盟的脚步相当谨慎，前期推动的项目主要集中于情报、后勤、医疗，并且声称自身防务能力建设与北约互补。
■自主的脚步
Q 顾问：尽管小国与大国对此问题的认识存在温差，法德之间存在分歧，美国又虎视眈眈，但马克龙去年提出的“欧洲干预倡议”（敦促欧洲减少对美军事依赖，并呼吁建立一支“真正的欧洲军队”）已经获得十几个欧洲国家的加入，有没有可能由这十几个国家先搞出一个小规模的欧洲军事联盟？
A崔洪建：欧洲推动防务自主的前提是欧美的互信正在快速流失。欧盟很多国家的高层私下认为，马克龙的北约“脑死亡”论是对的，但是，他发表这番话的时机不对，因为欧盟自身防务能力尚不能代替北约。如果美国受到这种论调的刺激，北约真的就此解散，欧洲绝对不能应对当下面临的安全威胁。马克龙若想把欧洲防务能力建设这件事情做成，不是通过言语，而应通过行动让欧洲相信，我的防务我能做主。相比过早地讨论对外干预，他应当做的是让越来越多的欧盟国家相信，它们能够应对俄罗斯，因为对很多欧洲国家来说，俄罗斯才是当前的心腹大患。但就目前的实力而言，欧盟没法跟俄罗斯硬碰硬，欧洲的强项是通过经贸和外交获得与俄罗斯的关系缓和，如果这样能够解决来自俄罗斯的部分威胁，法国倡导的防务能力建设就能赢得时间。而时间的前提是空间。拿叙利亚局势来说，如果美国仍保持军事存在，欧洲在叙利亚尚有空间，美国撤出之后，欧洲也跟着失去了空间，其时间也就更难把握。欧洲现在的防务能力建设首先缺失的是目标建设，它不能明言自己的目标是冲着俄罗斯，也不能挑明了是因为美国不靠谱，此次马克龙的北约“脑死亡”论就相当于戳破了“皇帝的新衣”，因此而引发了轩然大波。总而言之，欧盟仍须在美俄的夹缝中求生存，在推动自身防卫能力建设的道路上，只能缓下脚步，否则就有可能会踩着美俄当中的一个。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顾文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