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
许多年前,我和我的朋友们就开始按照唐诗宋词里吟唱的江南,开始去寻找久已遗失的古代。一个山青水绿的江南,一个春花秋月的江南,一个诗书耕读的江南,一个实打实的中国人自己文化身份的江南,远离全球化和桃花扇故事的,自给自足的古典江南,精雕细刻的富庶江南,源远流长的丝弦江南。总之,那是一个存在于诗词弦歌、古典绘画与彩绘的寺庙里的江南,我们文化身份里最芬芳四溢的部分。
这样的旅行,一河一镇,一饭一蔬,一词一句的寻找、默记、复刻、感动,就是对江南文化认同的努力,就是对自己这片土地的爱惜。许多人在旅行的时候纪录下来自己的感想,许多人在旅行的时候怀着对自己家族历史特殊的兴趣,许多人在旅行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孩子,许多人在旅行的时候没忘记祭拜一下自己的祖先,许多人在旅行的时候寻找自家餐桌上传说中的传统菜。我家的餐桌传奇,是梅城的豆腐饼子——每段按照唐诗里的只言片语设计的旅行,都饱含着对自己与唐诗之间联系的好奇和爱。
记得每次感受到这江南经久不息的老灵魂,散发着芳香与喟叹,我和我的朋友们只是敬它以静默。
陈丹燕
江南大地上至今仍旧充满古代的诗情画意,特别是那些星罗棋布的古镇,春天苍翠的山岭,还有江南语音里保留着的古音,方言里保留着5个音,第五个即是古音。
江南傍晚的空气里飘散着的煮熟了的大米的清香,那是河姆渡博物馆里那束有七千年种植史的稻米的后代,一样的气味。更有从古老的烹调手艺传承下来的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飘散在雾霭沉沉的江南大地。
特别是到了夜晚,有时能突然发现幽暗的古刹里,一灯如豆时,曾经就是古代的光线。
一月当空时,竹叶在古道边闪烁,有人吹箫,那曾经是古代的声音。
这样的旅行也总是要经受时间流逝的冲洗,当我们找到满山的竹子,却找不到一杆禅寺里的尺八。当我们找到隋梅,见到它白色的花朵在几近黑色的古老枝头绽放,却不会再能用唐朝的格律作诗。这时我心里思忖,那句希腊人的话,翻译出河流的时态,应该是“人不能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时候,我发现,江南的诗意,有时是明灯灿烂,有时也是落花流水。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陈丹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