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记者 黄佟佟
台风吹到上海的前一刻,倒是还有点阳光。下午两点钟,我从广州飞过来,去采带着《双子杀手》来上海的李安。采访是下午两点四十,但必须两点到,名曰候场——什么叫国际大导,这就叫国际大导。要采访的记者们三三两两坐在房间里,等待着公关叫自己的名字,这也是我采访生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阵仗。
我们一行三人穿过一走廊黑压压的保镖、记者和公关公司职员,走进一个总统套间。套间被布置成了摄影室,迎接你的是满满一墙不知道什么来头的黑衣人,屋子灯光中间是孤独的李安,八盏打光灯下的他和一张空椅子相对,就像他在自己的书里写过的那样,采访都是硬邦邦的一对一,“记者们轮番上阵而我广结善缘。”
两个小时内,八个媒体的记者鱼贯而入,坐在这张椅子上,分别和他聊十分钟到半小时的天,我是倒数第三个。见到电视和书本上熟悉极了的人,通常会有几分钟亦幻亦真的感觉,而第一眼看到李安时有点震惊于他的老,江西男人原本英俊的方头大脸上沟壑起伏,满头白发和硕大的眼袋提醒人们他的年纪。
看人的时候,他自有一种弱弱怯意,我想起他的死忠粉对他充满爱怜的评价,“瑟瑟发抖”。更想起他自传里写的那些辛酸往事,“一出生就体弱多病,积弱不振,读书成绩也不算上佳,天天补习,也还是落榜,大学考了三次,考到后来母亲担心他自杀,要弟弟盯着他……”就算到了名满天下的现在,他也依然是怯生生的,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委屈相,有一种低眉垂眼和一望而知的疲倦,让人心疼。几乎每一个记者都会在这一秒产生一种自责和愧疚,2016年许知远采访他的头一句话是,“很累吧”,我的开场白也情不自禁是:“是不是很累。”他的回答很官方:“还好还好。很高兴来到这里。”
十分钟的采访,最大的感受是李安的要强。不想答或者他觉得过于私人的问题,他会顾左右而言他,比如“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会警惕地答道:“嗯,是昨天晚上到的。”
但他是一个永远给到你金句和标题的好的采访对象,比如,“人都有好玩的心理,有一个非分的贪想。那我们做电影的你不非分怎么做得起来,都是思想飞跃了,个性比较活泼了,害不害羞都是,就是一定是思路上比较活跃的,跟一般那个循规蹈矩不太一样的。但焦虑感怎么克服?就是不去整天想我们怎么克制,都是一个非分的贪想以后必须的经历。”
和他弱弱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对于外界的疑问要敏感和强烈得多,他不是一个肯让记者占上风的人,处处有他的立场。我问他作为一个被父亲寄予重望也被观众寄予重望的人,会不会觉得有点累。他的回答是:“会,不但累,觉得对自己不太公平。也不是我撒娇啦,只是说现在觉得比较委屈的是,我真的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情,我也不是跟各位求饶,真的是很难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安在不断地回答这个问题,大家说他沉迷于技术,可是他就是要,如此的强硬,简直像任性的孩子。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照,他极弱的那一面对应着极强,就像他极受女性欢迎,但他在书里毫不留情地说:“老实说,我平常对女人也不是很有兴趣,她们想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女人戏或女人形象比较适合我想表达的东西。”他拍不了男性气概、阳刚味十足的电影,“因为我是个弱者,所以我只能从弱者的角度来拍电影。”
这大概就是李安作为弱者存在的最大好处吧。他花了37年来做弱者,46岁拿到奥斯卡奖,在二十多年的导演生涯里,他也常常要忍受票房惨败的煎熬,但是他自有他作为弱者的生存之道。
他以退为进,以弱求和。我现在理解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李安等那么久。大概一个体弱的敏感的多情绪的人,不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很难拥有强大的心志和筋骨,正是这一番“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形成了现在的李安,任性地做着自己,虽千万人吾往矣。
哀兵必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黄佟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