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笑
“劳模导演”山田洋次执导的《家族之苦3》里,全职家庭妇女史枝离家出走,回到了娘家。电影一小时十来分钟处,回到乡下的史枝,在荒无一人的家里坐着,邻居带着自家院子采的水果来拉家常,水果长得难看但很甜。两人回忆着房子的主人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史枝每年还带着孩子来住,还一起去钓鱼;还说起马老师那个气派的房子塌了,成了空地,“屋子里不住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容易坏。”明明是和丈夫吵架,但故乡就是种治愈,史枝几乎没啥失落、伤感,握着捧花去看发小,像当姑娘时一样喝酒,感叹“故乡的酒太好喝了”,像疯子一样大笑大闹地说要开一个小酒馆,当“有活力的大妈”。
在这样一部探讨家庭妇女地位的电影里,就有这种闲笔,突然跳脱一下荡开,让人特别爱看。乡下、故乡,是构成史枝性格的基底,是史枝恋爱结婚的来处,是她孩子的童年美好记忆所在,里面有足够的内涵,可以支撑电影主题合理而可信地推进。史枝出走之后,这个故乡及故乡的人,能够给她依托。所以,看似闲笔,也不是完全扯闲篇。这种有意无意中带到的乡村戏份,又让人难以释怀,独立存在,不失韵味。《家族之苦3》是山田洋次“家族”三部曲的第三部。系列的第一部讲老年夫妻的问题,第二部讲包含死亡在内的老年问题,第三部讲家庭妇女的地位。每一部在国内都有大批粉丝,在当年的上海电影节引发抢票,黄磊爱不释手之余将其本土化,改编成电影《麻烦家族》,结果是描摹失神,一败涂地。
近来看些日本都市题材影视剧,总会有乡镇、故乡的出现。除了《家族之苦2》,同样被我们拿来改编过的日剧《东京女子图鉴》里,女主人公也是曾被一笔荡回乡村重新蓄能的。他们镜头下的乡村,再现了日本乡镇的景象,折射了城市化大潮下时空的变迁,以及身处时空中人物的性格、命运的坚持和流转。如果说现实主义,那没有比这种展现更有现实主义精神了。
反观我们的影视剧作品,首先,乡村在都市现实题材中很少出现,或者说没有出现的自觉;其次,乡村在文艺作品中比较符号化,不是《乡村爱情故事》《心迷宫》等的单调、猎奇,就是精英阶层高高在上的文化道德批评,用城市的标准来评判乡村,认知缺乏,难得见到能体现乡村的存在对现代生活的意义的。而现实情况是,中国的乡村,是很有魅力的。空间意义上,乡村在乡愁里,是城市人的寄托;时间意义上,乡村在文化基因里,是“牧童遥指杏花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是《水浒传》里小店门前的一道清溪,屋后是山,“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多卖没了”,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你赶它,它绕着溪岸叫;是《三国演义》里,刘备三顾茅庐上卧龙岗,山脚下农夫荷锄耕于田间,唱着山歌,山冈蜿蜒起伏,枕着潺潺的溪流,石板小路尽头,柴门半掩,门内外修竹野花杂草……城市化的进程中,股市跌了又涨,热搜换了又换,网上千年,山间半日。乡村形成了城市人群性格中温柔的部分,“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这样的现实和现实主义,在当下的影视作品中不够有精气神。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令狐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