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
这是一座古老的火车头,1922年从柏林出产,1944年往返于匈牙利与塞尔维亚之间,运送犹太人往返劳改营。1945年夏天,又带着幸存的犹太人回家。
渐渐,蒸汽火车头被淘汰,它就安静地站在火车站边上的空地里,年复一年,不知道要做什么。野草年复一年地从它结实沉重的红色轮子里长了出来,藤蔓年复一年地在铸铁的梯子之间攀沿上升,一直挂住驾驶室长满绿色铁锈的门把手。如果拉断它们,走进驾驶室,就能看到那些再也不会移动的压力表,还有背后的煤箱。顺着煤箱爬到火车顶上,就能和蒸汽烟囱站在一起了。
原来车顶是坡形的,想起那些爬火车的电影,果然在飞驰的火车上打斗不容易。
夏天中午,铁皮滚烫的,火车顶上散发着生铁甜腥的热气,蒸汽时代的电影一一回到我的心中,那些眉毛高挑,眼神温存的女明星们,还有那些无论如何野性,如今想来仍旧难掩旧式男人体面的男明星们,以及胶片时代的黑白电影里,洒在铁轨上白色的阳光。
那些从火车驾驶室的窗子里探出的脸庞,风掠过它们时留在脸上和眼睛里迎风的痕迹,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回来我的心里。自从火车通了电,越来越快,这样的仰面迎风便是一种永远不再的神情,也是一种身体不再摆放的姿势,脖子,肩膀都不再因为风迎面而来的压力而微微弓起。如今的身体,显然是更寂寞了。
在巴尔干腹地的一处偏远火车站里,往事像断线的珍珠项链那样洒了一地。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陈丹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