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4.23世界读书日前后,关于阅读的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最新一期《开讲啦》,邀请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复旦中文系资深教授、文学评论家陈思和开讲。
今年66岁、头发花白的陈思和,以极其真诚和坦率的态度,跟年轻听众分享了对自己人生影响巨大的一本书:《傅雷家书》。
他带来的这本《傅雷家书》,是1982年的首版版本,已经珍藏了37年。
陈思和说,最早读到《傅雷家书》时,那种感觉,“打中了我的软肋,满足了我精神上的需要,可以说我当时是含着泪读这本书的”。

陈思和说,自己最早读《傅雷家书》,是出于一个中文系学生对著名翻译家傅雷的好奇,“但没想到我打开第一页,就被震动了”。
《傅雷家书》的第一篇,写于1954年1月18日。傅雷在送傅聪出国参加国际钢琴比赛之后,写下这封信,忏悔自己曾经对儿子的粗暴“虐待”,“我良心上的责备简直消解不了”。
父亲向儿子道歉,这与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父子关系截然不同。傅雷在书中也说,希望跟儿子像朋友一样,谈谈艺术,谈谈人生。
这正是年轻时代的陈思和内心所向往的父子关系。
陈思和不到两岁时,父亲离开上海到外地工作,他在外祖父的照顾下长大。
“我跟父亲见面的机会非常少。这种感觉在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当我长大了,就会碰到许许多多困惑,精神上特别需要有一个父亲,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很成熟的、甚至很严厉,就像傅雷教育傅聪那样指导我。
读《傅雷家书》的时候,正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正是我努力寻求精神上的父亲的时候。这本书打中了我的软肋,满足了我精神上的需要,可以说我当时是含着泪读这本书的。”
近年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教育专家指出,父亲缺席对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成长的负面影响,倡议父亲们积极参与亲子教育。
陈思和做了非常真诚的自我剖析,阐释父亲缺席对自己人生、性格的影响。这种真诚,打动了现场年轻的听众们。
“我心里很渴望有父亲,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我性格上有缺点,我比较软弱,不喜欢吵架,到现在也是这样。我虽然是一个文学批评家,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严厉地去批评别人。
我上大学以后,非常非常幸运遇到我的导师贾植芳教授。贾教授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我是跟了我的导师之后,才渐渐地明白应该怎么做人,应该怎么硬硬朗朗地对付这个世界,应该有原则,应该嫉恶如仇,应该怎么样。这些东西都是跟了我的导师之后才学到的,在此之前我是非常迷茫的。”

除了对“精神上的父亲”的感情,《傅雷家书》给陈思和的另一启发,就是傅雷要求儿子的,“要做一个德艺俱备、人格卓越的艺术家”。
“艺”的部分不难理解,但“德”到底包括哪些?陈思和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德,就是有爱心,有正义感,懂得分享,做人真诚。爱是一个基本的本性,正义是原则,分享/牺牲是境界,真诚则是做人的方法。
我不能说自己做得怎样,但我向往做一个德艺俱备、人格卓越的人。”
陈思和的分享,再次让年轻的读者看到了阅读的巨大力量。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从现在最热门的词汇“原生家庭”开始,就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
但是一味抱怨,沉溺其中,显然于事无补。我们已经看到太多青少年犯罪案例的背后,都是当事人对父母的极度不满。
我们总得继续成长。走出原生家庭,遇到老师、同学、朋友;遇到阅读、电影、美术……
人生的某些缺失,是需要后天弥补的,而阅读是其中重要的、并被证实行之有效的一个渠道。
现场,陈思和也回答了年轻听众的提问。
如何看待图书推荐和阅读量比较?
陈思和:其实我平时是不太推荐书的,因为读书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情。就好像交朋友一样,有的人朋友遍天下,有的人可能一生就是两三个朋友。有些人读书可以博览群书,但有些人一辈子就读几本书,但是一辈子就够用了。
博览群书的人,水平不一定比只读一两本书的人高。中国古代有个宰相赵普,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他说自己《论语》都没读完,只读了半部,就能做宰相了。
读书不在乎多少,是在乎你读得进没有,有没有把这本书融汇到你的身体里,融汇到你的思想行为当中。
如何看待心灵鸡汤式的读物?
陈思和:是好是坏,要问看的人。有的人看了心灵鸡汤得到激励,成为一个高尚的人,(这种情况)也很多。开卷有益就是说,打开任何一本书,对你其实都有用,但问题看你怎么读,也可能一本好书被你读坏了。(阅读)不在书本身,在于你怎么领悟,怎么去理解。
关于阅读这件事,您有什么是觉得不可容忍的吗?
不可容忍的事情多了。比如说有些我非常不喜欢,有些书把人性的恶散发到很大的地方,我坚决不提倡,特别是儿童文学。
你看儿童文学,过去的动画片里面人是不死的,唐老鸭永远不死的,那个老鼠被猫抓了无数次也不死的。儿童文学为什么不死(人),就是它永远给儿童保持一个信心。如果(人)死了,他就没信心了。可是我最近看了一部动画片,这部动画片拍得很好,可我就看不下去,里面好残酷。
我想起小时候我看的动画片,《天方夜谭》里面的阿里巴巴,里面有一段,就是几个强盗躲进缸里,主人用滚烫的油浇,把强盗都浇死了。这个恐怖的影像一直停留在我脑子里,我觉得这种都属于对人性的戕害。我不喜欢这个。
我觉得对孩子,对儿童文学,就应该有一种真善美的东西,不能用一种残酷的东西去灌输给人。
(这不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吗?)对真实的东西,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不同场合,对孩子来说就不应该,不应该那么早去伤害他的心灵。
您评论过很多现当代文学作品,如果您有时间写一部小说,会写什么样的?
陈思和:写不出来的。我写过小说,写得不好。创作跟文学理论,是两种不一样的思维。创作完全是一种形象思维,文学理论是比较抽象的思维。
我17岁写了一篇长篇小说,很厚,送到出版社,被退回来了。这本书就放在家里,被我爸爸看到了,他高兴得不得了。我父亲一辈子就没好好地跟我说过话,他那个晚上就跟我彻夜长谈,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聊,聊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文学梦。但我父亲回去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长谈。所以我看到傅雷跟儿子谈音乐、谈人生啊什么的,我就特别怀念我父亲。
作为文学评论家,您写评论的原则是什么?
陈思和:一本书要打动我,或者说他写的东西能够激发我内心的某一种真实的感受,我才会喜欢。其实我做评论的作家并不多,但是我一旦喜欢一个作家的作品,我会跟着他,包括莫言,我们都是三十几年的朋友了。他们出的书我都会很关注,当然有我喜欢的,有我不喜欢的。不喜欢的我就不说了。喜欢的我就会写一些评论,或者参与他们的一些活动。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孙立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