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记者 陈里予
为了生命最后的尊严。位于上海市区西南的龙华殡仪馆，每年有近3万逝者在这里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一代又一代入殓师在这里默默坚守，整整21年，王刚为无数个生命画出最美、最庄重的休止符。
近日，民政部“孺子牛奖”评审委员会办公室发布了民政部最高荣誉奖——“孺子牛奖”。上海市龙华殡仪馆的入殓师王刚获得此奖。
“生命，有始有终。让逝者面容恢复如初，让最熟悉的样子永远定格于家人心中。希望逝者在入殓师的妙手下，找回‘最初的容颜’和最真实的状态，使无数家庭从中获得慰藉。”王刚说，入殓师并不是胆子大就能做，需要各种综合性技能，更需要一份工匠的用心。
参与30余次善后援助
王刚和上海殡葬应急救援团队先后参与了全国各地30余次善后援助工作，行程近4万公里。
2004年赴上饶协助处理在阿富汗遇难的工程人员遗体、2006年“6·16”安徽马鞍山化工厂爆炸、2009年津巴布韦货机失事机组人员遗体处理、2012年“4·22”沿江高速特大交通事故、2014年“8·2”昆山粉尘爆炸、2015年“东方之星”侧翻、2015年“8·12”天津港大爆炸、2016年“7·20”金山水上飞机撞桥事故、2016年“10·13”西藏拉萨坠机事故……每一次的重大特大事故善后处理中，总能找到他们的身影，总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所蕴藏的感人力量。
2015年8月12日22时51分，位于天津市滨海新区天津港的瑞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危险品仓库发生火灾。灾情就是命令。王刚和援助队再次踏上征途，并抵达离爆炸现场最近的天津市塘沽殡仪馆。
回忆起这次任务，王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依然很感慨：“当时上海派出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之一。到了天津以后，我更加感觉到这次任务不简单，我知道，自己的工作对于安抚亲属有着特殊意义。”当时，王刚暗下决心，一定要尽一切努力完成任务，告慰英雄！但是困难特别大，19岁的英雄遗体只剩下三块骨头和一堆骨灰，是DNA比对才把英雄的遗骸聚在一起。凭着仅有的一张照片，捕捉每一个细微的面部特征。在面部塑形的十几个小时里，跟逝去的英雄面对面注视着彼此，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和燎燎火舌已将战士遗体侵蚀得难以辨认。王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身体表面的焦炭，对损毁的四肢进行拼接、缝合、整形、防腐、包扎。再为英雄补妆、铺花，点上比较明显的四颗痣。当战友看到自己的兄弟安详地睡在灵床上，脱口而出：“就是我们的兄弟！”
那几天，每天入眼的都是残缺的躯体，入耳的尽是发自战士亲属们内心的悲泣。每天，王刚顶着炎炎烈日寻找着每一位战士昔日的踪迹，一点一滴找回他们曾有的样貌。
修复效果呈现在家属面前时，家属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他清楚记得一位阿姨从人群中走出来，满眼泪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住地说：“谢谢你将我的儿子还给我，谢谢你让我能再见到他最后一面！”
在经历了19个昼夜后，10位消防战士，在他们的手中成功地找回了自己“最初的容颜”。时至今日，王刚工作室里还挂着英雄的照片，这是他对自己的激励和鞭策。
一点一滴找回他们的样貌
2012年4月22日，沿江高速常熟段，一辆载着33名乘客的上海大巴与正常行驶的货车相撞，共造成14名乘客罹难。
这又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客观环境对遗体保存修复非常不利，如果不快速处理，遗体状况会加速恶化。远在上海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属，他们祈求的眼神、深深的哀痛，对王刚和同事们都是无声的催促，像无声的号令，驱动着他们。
修复工作延续了十几个小时。在第一场修复工作刚结束不久，团队接到上海指挥部电话确认开始第二场修复工作。几乎没有合眼，又开始第二场赛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逝者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苍白的脸上又重现出生命的红润，甚至是表情也都被王刚还原出来了。修整好，让他离开时保持了最后的尊严。王刚已20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21年来，王刚一直奋战在遗体化妆、整容、修复工作的第一线，未曾离开这个岗位一步；21年来，先后获得了全国民政系统劳动模范、全国民政行业优秀技能人才、民政部领军人才、民政部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头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首届“上海工匠”等多项荣誉。
王刚说，其实当初入行也是各种偶然，“很多人也会问我，为何会坚持做这份职业。事实上，我从来没觉得需要坚持。因为我在这份职业中实现了人生价值，很有意义”。
王刚说：“长期从事遗体整容行业，确实影响了我的人生观。我会觉得时间特别珍贵，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帮助更多的人，陪伴逝者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和有成就感的事。”
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小女孩不幸从19层高楼坠落，幼小的面容上出现了让人不忍直视的创伤，小脑袋也变了形，年幼的生命仿佛是被厄运硬生生挤出身体之外。女孩刚过八岁生日，女孩母亲哭晕好几次。
当时的整容技术，只能将外表伤口简单缝合起来。王刚用了最小的美容针，细细密密地缝合伤口，但收效甚微。告别时，看到母亲紧紧地搂住女孩那小小的身体，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女儿面部每一寸被缝合后的伤口。看到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场景，但这一幕，仍然让王刚潸然泪下，也促使王刚开始用工匠的心去钻研，提高遗体整容修复的技术。
“定制面具”还原逝者容颜
遗体整容修复涉及人体结构、解剖、病理、防腐等多门学科。医学专业的大学生要掌握解剖至少也得两到三年的专业学习，要掌握这么多交叉学科的内容，难度可想而知。
越是难，越要干。为了掌握人体结构，王刚先是在墙上挂起了人体结构图，后来干脆买来了人体模型、头骨模型，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钻研人体分部、结构分科、器官系统。狭小的屋里到处都是书、资料和模型，过道里也满是他拼接的模型。此外，解剖、病理、防腐等学科也都进入了王刚的视野。
刚刚兴起三维扫描技术的时候，王刚就开始尝试将受损的遗体部位进行三维扫描，通过电脑进行数据恢复，从而获得逝者的面部轮廓虚拟模型。然后用三维雕刻机将模型雕刻出来，后期再用手工进行面部细节上的操作，最后制作成模型，移植到遗体上。但王刚依然不满足，他渴望有一种技术，能够最大程度恢复逝者原貌，又能比三维扫描节省更多宝贵的时间。他说：“做遗体整容整形，就是与时间赛跑，时间越短越好，因为遗体本身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在变化。所以，对我们而言，时间是永不结束的挑战。”
从2009年起，王刚就开始技术探索。他运用骨骼复原技术和胶原填充等技术还原逝者容颜，通过计算机三维扫描、虚拟成像，通过3D雕刻机迅速刻出面部轮廓，形成一个“定制面具”，覆盖在脸庞上。这一创举，加快了遗体整容的速度。
2016年，王刚领衔的全国首家“3D打印遗体修复工作室”在龙华殡仪馆成立，利用创面扫描、电脑三维建模、采用分层加工、叠加成型的方式，逐层增加材料来生成3D打印实体，再通过植入毛发、妆面修饰等技术完美再现了逝者生动仪容，达到逝者面容重塑高精度复制效果，修复相似度可达95%以上，且花费时间可缩短到2天以内。
而今，龙华殡仪馆化妆小组有35个入殓师，精益求精的技艺在薪火相传。以王刚名字命名的“王刚工作室”也有7个人。王刚说，很敬佩身边和他一起工作的年轻入殓师，既然选择了这份行业，就一同努力做好人生终点的“摆渡人”。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陈里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