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泠一
海子比我大三岁,生于1964年3月24日。三十年前的3月26日,他在我儿时生活地的北京郊区昌平、在慢车铁轨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果他活着,今年也不过55岁。他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我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我和他在上海有过短暂的交集,彼时的北大和复旦都是青春诗歌的王国。只是他更加忧虑“诗社无钱刊印诗刊会影响诗歌复兴”,但我关注“大学食堂能否保证供应大排?而不仅仅是提供诗歌朗诵交流的场所”。我向他打听过北大食堂是否比复旦食堂肉食丰富,他说不出所以然。我和他说明了“吃在同济”的大学生口碑,以及华师大诗社女生提倡的“迎风但并不招展”;他倒是很向往。他也很想去领略一下“吃在同济”以及另一个口碑“美在师大”,但不知何故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学学生会或者团委不能提供经费支持诗社。但历史系的教授们告诉我,凡是著名的唐宋诗人都是达官贵人、自己有足够的润笔来刊印唐诗或宋词而后流传。而我本科当年的历史系系主任、明史权威汤纲教授在他家里还和我谈过心——“什么月朦胧、鸟朦胧?有什么好朦胧的!唐诗传到日本,日本始有汉学。明史自然也是清末传到日本,但现在国际学术界认为中国明史研究的最高水准在日本;我和北大的明史专家要把这个趋势扭转过来。我没功夫欣赏你们年青人的朦胧诗!你首先应该有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空了就多读唐诗”!
因为有过这么一次交集,以及大学老师们的态度,我长时间里并没有认为北大的诗人海子有多么了不起。海子离世五年后,他高贵的灵魂遇到了一位知音雅士——那时的出版社社长及后来的著名报人陈保平先生。也得益于陈保平先生慷慨相赠其著作《读读书 看看片聊聊天》给我,我对诗人海子的评价才发生逆转!
这是一类很高雅的生活方式——“读读书、看看片、聊聊天”。聊天的对象当然也很高雅,或者是聊天的话题很高尚、很别致。看片,主要是上海这个海派文化高地经年举办的艺术节、电影节等舞台展示的国际一流影片。我最有感触的还是陈保平先生的选书,原来他在成为著名报人之前还曾经是一个成功的出版家。
他也遭遇过乱世,那是那个年代无法回避的磨难。他祖籍千岛湖畔的浙江建德、生于上海,初中毕业就赴江西乐安县“插队落户”。知青的岁月,给了他特有的馈赠——就是热爱读书、热爱文艺,这几乎是“知识饥饿症”导致的必然反弹。历史性的机遇还是不久就来到身边并被紧紧抓住,1977年刚恢复高考、他就成功考入沪上名校——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那可是才子才女云集的美丽地方。
读书,作为最美好的生涯,也是他那代人最神圣的向往。专业的积淀,让陈保平在而立之年就如鱼得水。大学毕业最初,他就进入上海的一家纸媒工作;从副刊做起、从青少年发展瓶颈破题、从联络社会各界有识之士开始积累人脉和思想,并且获得了上海乃至全国的新闻奖项十余个,他的才华伴随着选题和主旋律熠熠闪光。之后,他走向了至今仍颇为自豪、且被业界公认为业绩累累的上海出版界。无论是作为上海三联书店总编辑,还是日后的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他的负责出版的成果都是极其丰富的。而他在具有自传性质的文集《读读书 看看片聊聊天》中告诉我们,其社会影响最广泛的就是《海子诗全编》和《黄河边的中国》。
我正好也在相应的出版时间段读过这两本出色的作品,一直对作者和出版家怀有深深的敬意。如今,海子的名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已经家喻户晓,还是很多青春电视剧和立志者、创业者喜欢的节日问候语。但1994年,陈保平刚刚出任上海三联书店总编辑的时候,以市场化为背景的出版转型已经突如其来并伴随着巨大的经营压力。陈保平对此回忆道:“三联以出学术书为主,记得每年年关,多家印刷厂上门来讨出版社欠的印刷费。我第一次感到了市场的压力和文化的艰难”。但是,他又坚定地认为”如果把市场看作文化传播的便利通道,或把文化当作照亮市场的幽暗烛光,文化与市场是可以相辅相成的”。于是,在当时诗歌作品属于小众和销路不明的前提下,如何对待《海子诗全编》甚为艰难。
陈保平坦言:出版社拿到稿子后犹豫、搁置了好几个月。“在一个世俗生活成为普遍追求,诗歌和诗意匮乏的年代,出版这样一本三四百页的诗集,会有多少读者?出版社能承受这个压力吗”?最后,反复感悟这些文字的陈保平决定就是亏本也要出版。理由是“毕竟,这也是中国诗歌的一座高峰,是一个有悠久诗歌传统的文明古国走向现代文化的记录”;而海子的诗句足以“让所有的纸醉金迷都黯然失色”!好在天道酬勤,市场不负情怀者;《海子诗全编》的出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成为当年北京大学的文化热点。又过了一些年,新世纪的曙光敦促国人更深层次的思考。《黄河边的中国》,也在陈保平的鼎力相助下横空出世!
这本著作,不仅是社会学领域的一个高峰,而且还为上海学术界、理论界争得了普遍尊敬和国际声誉,同样也取得了市场意义上的极大成功。这时,陈保平的心中已经不只是烛光的星星之火,而是火炬般的热烈。而如今的魔都以书展为证:文化与市场已经完全相辅相成;陈保平先生心中的火炬也已成为我们大家的火炬。陈保平先生曾经告诉过我《海子诗全编》出版后在北大销售的细节,由于精装、价格较贵,大学生们在学校书店里为了购得这本诗集、拿出了饭菜票。对此热忱,陈保平一度心里也是有所不安的。他曾很坦率而感慨地说——“这样的故事让人又喜又忧,但愿今后这样的诗集都能出简易本,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读诗吧”!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诗歌的出版和阅读都早已经走向了大众!电视台有朗诵诗歌的节目、报纸副刊热情地刊发着年轻人的诗作、工会和妇联组织会集资出版农民工诗集、学校和思南文学馆等文教单位也以读诗为乐!
在海子三十周年祭的今年三月,没有什么机构刻意地组织纪念活动,但我发现人们却是在自发地缅怀这位英才、和亲友们一起朗诵他那首经典诗作。这里也请允许我,录入这首一个时代吟唱不朽的澎湃诗歌——《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和复旦大学历史系本科的同学们,或多或少地都受到了海子那代诗人作品的影响;因为那个年代电影和电视并未普及,团支部组织舞会是决不被上级团委鼓励的,何况三十多年前、也没有如今丰富多彩的体育赛事,阅读、朗诵和背诵及交流彼此对现代诗的感悟,就是大学精神生活的突出选择。而今年三月中旬也就是我们复旦大学本科毕业三十周年再聚会,居然被湖北籍同学及当地复旦校友会的同仁安排到武汉大学欣赏樱花;理由就是很神圣的“诗和远方”。但这个气温多变的春季一点都不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子,不知是含羞还是矜持、反正声名显赫的武大樱花就是不开,倒是白玉兰的怒放让以此市花为荣的上海来客倍感亲切和温馨。
更亲切的自然是二十年、甚至毕业后三十年后的老同学再相会,而当年我们都被流行歌谣称之为“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我还和当年的文艺青年们聊起了我们曾经熟悉的诗人及其作品。如上海籍的颜晨华同学,是那时班上文艺情节最浓厚的一位;因为极其热爱文科,他是从电子工程专业转会历史系的。因为热爱诗歌,颜晨华自然熟悉海子和同时代的一批诗人;因为热爱写作小说,他也有过海子那般缺乏本钱购买稿纸的不快。复旦书店里的稿纸价钱,热爱诗歌和文学写作的同学们总是觉得贵!但毕竟不是北大,我的同学们还不至于用饭菜票去置换五百字格的正规化稿纸;不过我们彼此间有默契,一旦在五角场新华书店、在虹口公园鲁迅纪念馆以及福州路文化街遇到相对批量低价的稿纸,就会迅速信息互通!
大学时有段时间,我在淮海中路的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当校对临时工;发现出版社的稿纸极其丰盛,我曾经问出版社老师募集过一批带回了复旦宿舍、分发给热爱诗歌的男女同学。后来我选择去上海社科院攻读硕士学位,有个理由就是目前的青年诗人们无法理解的——社科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稿纸。当然心灵上可以一尘不染,生活中难免会有所改变。这回在武汉大学的珞珈山上,颜晨华就告诉我,虽然他很怀念大学时代的那一代诗人、也仍然欣赏海子天才般的名句,但目前在上海古籍出版社担任责任编辑工作的他,已经回归了唐诗和宋词。
因为家学的缘故,我更熟悉的是宋词。而大学期间,同学们几乎都是各省都会及地级市的文科状元,我们彼此互学相长。那时经常给我普及唐诗的,就是来自唐诗故乡西安的崔永革同学;边塞大漠、秦时明月、九曲黄河、盛唐气象……无一不是他的意境和自豪。崔永革的专业是博物馆学,复旦毕业之际还是完全专业对口的工作安排。一开始,他就职于西安唐代艺术博物馆、就在大雁塔的毗邻区域;但工作一年之后,他就调到外贸公司从事进出口业务;也就是诗歌让位于生活、文化遗产保护屈尊于经济快速起飞的选择。但他诗心永在!1991年春寒料峭的一天,我借赴西安理论研讨会议之际去一个叫西军电的地方去看他,晚上促膝长谈的还是诗和远方。他后来去了真正的远方,另一个文明古国意大利。这回他没能够赴武汉大学参加毕业三十周年的同学会,但并不妨碍他像当年海子的愿景那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只是他发出的是微信!
同学们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崔永革从遥远的地中海边发出的微信,还有他精心摄制的美图;并且他真的像海子一样,“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今年的三月二十六日,崔永革也在复旦大学同学的微信群里深情地缅怀海子。而另一位女生、目前是南通纺织博物馆业务骨干的李宜群同学则提醒我们:“诗人可不止是海子,当时比较流行的还有舒婷、顾城、北岛、汪国真和席慕容等;只是天才的世界我们不理解,好多都英年早逝了”!我几乎被她诗意地唤醒了,不管我们是否曾经理解或者天才诗人不理解这个凡世,原来八十年代这么辉煌过呀!
我忽然想了解一下,现在的孩子是如何阅读海子的。巧的是,三月二十七日的午间课余时,徐汇区向阳小学校长、数学老师范建军正在和学校社团——鲁迅知己社的学子一起在诵读海子的《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师范毕业的范建军是我的同龄人,似乎直接佐证了女生更亲近诗情画意的传说。向阳小学如今是上海中心城区享有艺术教育盛名的特色学校,学子们的传统书法、是水墨绘画和诗歌朗诵,为家长们和所在社区天平街道的文化志愿者们津津乐道。和范建军校长一起朗诵海子作品的八龄童女孩王悦灵就告诉我:诗人描绘的意境和愿景挺美,也觉得“春暖花开”的生活挺不错!而我告诉她:她花一般的生活就是面朝大海的!
如果海子还健在,我会推荐他到上海最美丽的海滨金山去”面朝大海”。那里有热爱诗歌的人们,百年名校金山中学的徐晓燕校长就是个典型。她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化学特级教师,热情、干练的她也是海子的同时代人。她觉得诗歌在情怀在、文化是校园全面发展的酵母;而且,诗歌、曲艺和科学同步介入当代学子的朋友圈,是能够产生创新聚变的“化学反应”的、也有助于涵养高尚情操。所以在百花争艳的这个春天,徐晓燕一边重温《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同时还将京剧大师尚长荣请进校园、让京剧和学校新疆班的高中生们来一个美丽接触。看到这民族团结、载歌载舞的盛世,如果海子在、他也一定会感受到这幸福的闪电!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王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