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俊
邢夫人去给她的丈夫说媒,这事儿发生在《红楼梦》第四十六回。大老爷看中了老太太身边的侍女鸳鸯,意思是想讨过来做小老婆。邢夫人不敢违抗夫命,于是把儿媳妇王熙凤叫过来商量对策。凤姐会错了意,站在正常女人的角度说出一连串“不妥”。此意不差,天底下哪有太太愿意为先生娶亲鞍前马后的呢!更何况,老太太离了鸳鸯,饭都吃不下,断不会给。可是,邢夫人不听劝,硬是要到贾母跟前碰这个钉子。
在常人眼中不合常理的事情,邢夫人却是真的要把它当作一件正经任务去完成,曹雪芹将其归纳为“尴尬人难免尴尬事”。这让我想起为“脱欧”四处奔走、上下斡旋的当今英国首相特雷莎·梅。无论是从民意的分裂还是从大的潮流趋势来看,“脱欧”都未必是明智的选择,甚至梅首相自己也认为英国留在欧盟更好,但是,从她接过担子的那一刻起,她的信念就只有一个:非脱不可。因为,51.9%的民众要求政府这么做。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正如没有人说得清邢夫人是否真心希望丈夫拥有自己的所爱,同样没有人能打保票,在“脱欧”的问题上,特雷莎·梅到底对民意有几分敬重和认可。民意之于西方政客,犹如大老爷之于邢夫人,是扎根的地,是头顶的天,是不可违背的旨意,是赖以为生的衣食。无怪乎,在“脱欧”公投结果出炉的前后,梅的立场迅速从低调“留欧”转向坚决“脱欧”。“脱了就是脱了”,她说:绝无别的选项。
但是,与邢夫人的“愚弱”不同,特雷莎·梅并不只想当一个政客。作为政治家,她需要有迎合民意的耐性,更需要有影响民意的本领。为此,在与欧盟长达两年多的谈判中,梅始终在把握民意(舆论)和本意(良知)的平衡。既不能搞“二次公投”让英国的民主遭殃、名誉扫地,也不能脱得太彻底,把到手的国家利益扔得一干二净。然而,意在兼得难免模棱两可,这便是梅的尴尬之一。
尽管邢夫人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对大老爷只是一味的迁就,但是,为丈夫纳妾,尤其是纳鸳鸯为妾,对她来说,也并不纯粹是一桩无原则的买卖。须知,她和先生身为荣国府的长房,却不能拥有相应的权力和信任,忿怼之心在所难免。大凡有名分却不得势的人,往往见不得别人的好。而从贾母身边弄走了鸳鸯,对夫妇俩而言,不失为身处共同战壕里的一场突袭,与此同时,她也成全了丈夫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对特雷莎·梅而言,接过前任撂下的烂摊子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若非拜“脱欧”所赐,英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崛起这样一位举世瞩目的政治明星。众所周知,大不列颠的硬实力今非昔比,卡梅伦当了6年首相,末了才在国际政坛闯出那么一点名气。梅虽然是撒切尔夫人之后的英国第二位女首相,但是,当今世界,女性领导人已不足为奇,而她却能在各国主流媒体占据头条,概因“脱欧”这只热力四射的“黑天鹅”!
中间人难走中间路
邢夫人不太走运,好处没得,尴尬倒先来了。鸳鸯誓死不从,老太太训斥大儿媳“贤惠过头”,灰头土脸的邢夫人回去复命,又被丈夫责骂办事不力。这位贵妇人可算是尴尬到底、两头不是人了,诚如当前在“脱欧”谈判进程中充当欧盟与英国议会中间人的特雷莎·梅。辛苦谈来的自认为最理想的方案却在1月份的英国议会下院投票中被压倒性地否决,梅的信誉在欧盟面前大打折扣。而在英国国内,政府对“脱欧”的主导权也在党内派系交错、议会两党争斗的消耗中被无情地侵蚀。
梅的尴尬还不止于欧盟和英国议会之间,就在下院投票否决协议草案的前后,保守党与工党各自对她发起了一轮不信任投票。领导力遭遇本党和反对党的双重质疑,在西方的民主政治中,这也算是难得了,特雷莎·梅似乎一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梅首相显然没有选择放弃,她可不是工党领袖科尔宾口中的“蠢女人”,身经百战的“铁娘子”要做不负众望的政治家,而政治家与政客最大的一点不同在于,就算尴尬透顶,也能力挽狂澜。
邢夫人手上的这门亲,可以选择做或不做,梅却不能退缩。在现代西方政党的竞争史中,通常会围绕经济与社会政策展开左和右的博弈,为了获取选票,左翼可以右倾,右翼也可以左化,布莱尔就曾经冠冕堂皇地提出“中间道路”。但是,英国“脱欧”背后的欧洲一体化争议是超出经济和社会的主权问题,其中,北爱尔兰的边界设置更是高政治领域的核心议题,不允许出现闪失。
梅的方案中试图保留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在脱欧后两年畅通无阻的人员、物流与资金流的往来,两年后再根据欧盟与英国两方旳意愿改变或维持这种状况,然而,这种颇具创造性的延缓脱离的后备性安排引起保守党内“硬脱”派们极大的不满。就在上周,代表保守党“硬脱”立场的“欧洲研究组织”提出了修改协议的三点条件,若遵其所述,草案中的“软脱”色彩将被大幅抹杀,此举必将激起主张“软脱”的工党与主张“留欧”的选民强烈的反弹。这也是邢夫人想象不到的尴尬,她所效力的是一个百分之百色咪咪的老公,而特雷莎·梅头顶的那片“天”,是“夸嚓”一声对半分裂的民意(51.9%VS48.1%)。
邢夫人的尴尬来自她的先生贾赦,而特雷莎·梅的尴尬背后则是她的那个有着“光荣孤立”传统的祖国。英国之于欧盟,本身就是一大尴尬。无论是从历史基因还是从文化心理来看,英伦三岛始终有别于欧洲大陆国家,而当初之所以加入欧共体,也只是出于现实主义的目的。四十年间,英国与欧盟若即若离,四十年间,英国国内“脱欧”与“疑欧”之声不断,原因其实很简单,昔日在世界舞台上独领风骚惯了的“大英帝国”,无法适应在一个地区一体化组织中屈居第三。“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特雷莎·梅莫非也只是那位拾级而上的贵妇人?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顾文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