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故事,就是一架时光机

《芝麻胡同》演到严振生和牧春花筹备婚事那一集,严振生的正房林翠卿,淡定地规划出第二天娶亲的线路:这喜轿啊,从油坊胡同出,奔骡马市大街,往西一走就是虎坊桥,往北再拐就是琉璃厂,最后出东琉璃厂,再到油坊胡同,就算是从婆家到娘家走了这一道。

淡淡几句话,不到70个字,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细心一点的观众,尤其是做过年代戏的行内人,都能想到,这里面下了多少工夫。这一条娶亲路,要做细致的功课,更和剧情、风俗、人物性格,紧密相关。

首先,得理顺人物关系,对各自的处境、性格有深刻了解;其次,对1940年代北京的婚庆习俗有深刻的理解;第三,得熟悉老北京的大街小巷。最后,还得对人情世故有了解,安排林翠卿说出这段词来,这既符合她的家庭地位,又符合她既局气又刁钻的性格。

在《芝麻胡同》里,有多少这样的细节啊,这些细节,充满了风物之美,满载着对那个逝去的老北京的追念,也和人物性格命运息息相关。

开篇没多久,就是一段上酱缸的戏。沁芳斋的伙计们,用烧酒洗过脚,唱着歌谣,准备捣酱,孔老痴就在此时出场。黄豆事件,让悲剧就此引爆,让剧情被从容推动,几个人的命运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集,俞老爷子去找林翠卿,正是初夏时节,宝翔和宝凤兄妹俩正在院子里搭凉棚。这个场景,点出了时节,闲闲几句话,点出了搭凉棚的工艺,几个人的唇枪舌剑,又点出了宝翔和宝凤、林翠卿和俞老爷子的性格和关系位置。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

六国饭店的一段故事,引出了“外国人吃完饭用纸擦嘴”这个话题,举重若轻地道出了那个时代的匮乏和落后。秀妈和车夫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给牧春花望风,一边还对话,那些话,是两个小人物调情示爱的方式,也是老北京风物最坚实的组成部分。

还有,一年四季里,那些富有季节感的事物,初夏下乡买黄瓜扭,盛夏到圆明园采荷叶(光是采荷叶,就给严振生制造了多少借口啊),冬天吃白菜——严振生在黑市找到牧春花,跟着牧春花回家,牧春花切开一颗白菜做饭,既点出季节,也说明她生活的艰难。

一个已经消失的老北京,就在这些细节里慢慢复活了。一部好电视剧,其实就是一架时光机。

成就了《芝麻胡同》的,不只有这些风物人情,还在于,它写出了人的复杂性,它是近年现实题材影视剧里少数能够展示人的复杂性、局限性、矛盾性的作品。

主人公严振声,善良、精明、仗义、局气,是古老中国的秩序、道德和礼仪的捍卫者,从里到外,维护着做人的体面。但他也有许多局限性,并不是高大全,更不是完美无瑕的人物。例如,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他认为“妇女就是妇女”,他安排人在孔老痴身边偷手,告诉他们“手艺靠偷,靠瞟学”,在孔老痴要求涨工资的时候,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却认为自己是被绑架了,转身就对黑子大发雷霆。

其他人物,也都各个饱满,各个生动。正是这些光明面和阴暗面的交织,这些人性的善恶斗争,这些生活里诗意和龃龉的互相渗透,让这部剧更富现实主义精神。

一部戏里,有一两个能立住的角色,就已经是对观众最大的回馈了,而这部戏里,能立住的血肉丰满的角色,至少有七八个。丰满立体的角色,是有美感的,这些角色的美,和那些风物之美,让时光倒流,让那个老北京慢慢回魂。

这样的表达功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就的。那些微言大义,那些海面下的冰山,那些风物和人物之间的紧密关系,都是编导演精细计算的结果。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淡淡的70字台词,一场不过五分钟的“搭凉棚”戏之后隐藏的力道和辛勤。导演刘家成用三十年时间,在“京味”领域里深耕细作,在小人物和大时代之间找共振点,最终完成一部又一部“京味史诗”,让那个老北京不被轻易忘却。

一个又一个北京的角落,一个又一个北京的人物,“有里有面有情,有滋有味有人生”。

韩松落 作家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韩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