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里面有人在生娃

星期日周刊记者 顾筝

采访对象:刘 宏 职业:第一妇婴保健院(西院)产房护士长

“2012年龙年我们特别忙,2014、15年,我们也忙得几近崩溃……”作为第一妇婴保健院(西院)产房护士长,刘宏一贯是忙碌的,因为一妇婴的产科量接诊量很大,据统计,上海每六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是在一妇婴出生的。而在几个生育高峰年,刘宏和同事们更是忙碌得几乎没有休假。

忙碌的原因一是因为数量,二是因为他们花很多时间在关注产妇的感受上。

第一妇婴保健院长乐路院区产房是一个以“患者为中心”为工作核心的团队。2016年,一妇婴长乐路院区产房群策群力,由“90后”助产士张鑫执笔原创手绘了一套暖心漫画,共分为入产房、物品准备、待产篇、麻醉室与导乐室5个篇章,通过浅显易懂的萌趣小漫画、朗朗上口的顺口溜,给予孕妇及家属提示与指导,帮助她们安然度过产程。

2017年,长乐路院区产房获得“静安区劳动竞赛窗口服务奖”。2018年医院护士节微电影大赛中,长乐路院区产房拍摄的关爱有听力障碍孕产妇的微电影《无声的爱》获得二等奖。

每个家庭的“高光时刻”

那天清晨,韩一军(化名)胡子拉碴地出现在长乐路上的金刚面馆中。他是这家面馆的常客,老板看到他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么早?”因为在此之前,韩一军都是中午来吃面的。

“生女儿了。”韩一军笑着说,给老板发了香烟,“来碗辣酱面,加只荷包蛋。”

前一天晚上,韩一军在距面店大约十分钟路程的第一妇婴保健院(西院)内熬了一整晚夜。

晚上,女儿出生,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之外,妻子却有些许失落。怀孕期间,她很注重饮食、营养,希望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孩子生出来,没有达到她期待的重量,她觉得肉都长到自己身上去了。“她难过得哭了一会儿,我就陪着她,说些安慰的话。”等到早上其他家属来换班时,韩一军才出来吃早饭。

那是发生在14年前的事情了,但韩一军却几乎记得所有的细节。

谁会记不得这样的细节呢,这是每个家庭的“高光时刻”,是一个新生命降临到这个家庭的日子。

第一妇婴保健院(以下简称“一妇婴”)创建于1947年,它见证了无数家庭这一重要的时刻。

采访的那天,天阴着,一妇婴西院狭小的挂号大厅内挤满了人。六楼是产房/手术室,一架小小的婴儿床被护士推出:“某某家属在吗?”蹲守在门外的一个男子迅速走过来,听护士告诉他孩子多重,是男孩还是女孩。

接连几个,并没有影视作品中常有的强烈情绪表现,如流泪,欢呼,但这些第一次看到孩子的爸爸,还是可以看到他们貌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的激动。他们有点手足无措,有点按捺不住兴奋,不知道说什么好,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手机想第一时间拍下孩子的样子。

“你们最害怕什么”

走进产房,护士长刘宏正在给一对夫妻做助产咨询。

产妇孕周从32-34/36周起,一妇婴就有专业的高年资助产士为准父母进行助产咨询。

“接下去你们就要面对自然分娩,这是一个慢慢发生,渐入佳境的过程。对于自然分娩,你们最害怕的是什么,最想了解的是什么?”刘宏问。

“怎么样减少疼痛?”年轻的夫妻异口同声地说。

“镇痛方法有很多,包括药物、调整呼吸、音乐、自由体位、亲人的抚摸按摩等。不过不管是怎么样的方法,都并非完全没有感觉,这点心理准备你一定要有。你们要对整个生产过程有所了解,知道在哪些环节上你们需要做什么。”刘宏一一介绍了产妇在产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同时以安抚的语气说:“当孩子发动,产程开始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会站在专业的角度告诉你,离终点还有多远,还要多久,我们要做什么,该怎么调整呼吸?在走向成功的那一刻,有任何不舒服,我们都有办法帮助你解决。”

大概半小时后,刘宏结束了这一场助产咨询,当准父母离开前,她还不忘提醒他们:“记住刚才说的,发生了相关症状,就一定要来医院,楼下有急诊,也可以直接来产房。”

自1985年成为助产士起,刘宏已在产房工作了三十余年,从她手上接生的孩子不计其数。

三十多年前,整个社会对产妇还没有足够的人文关照,“在产妇疼痛难忍时,家属可能只是这样‘鼓劲’:生孩子就是这么痛的,再忍忍就过去了。而我们也只是告诉产妇一个结果:你不要再叫了,再叫宝宝心跳会慢的。至于原因,没人耐心地去和产妇讲。”

就连产科医务人员自己,也在生产的时候感受到了生产阵痛时强烈的痛苦和无助。有的医生生产时痛得忍不住用头撞墙,或是用力敲病床边的柜子。有一位医生紧紧拉住刘宏的手说:你不要走,我痛得受不了了。刘宏只能一直陪在旁边,帮她轻轻按摩酸痛的肩背。

“那时我们对疼痛的处理,往往就是说:你忍忍就过去了。但现在,我们每个护士口袋里都有一把疼痛标尺,我们会拿给产妇看,让她自己评定一下,现在的疼痛是在哪个级别。”疼痛是很私人的感受,每个人对于疼痛的感觉不一样,现在更关注每一个产妇真实的感受,在她需要的时候去进行相应的阵痛处理,让她在最需要被关注的时候能被关注到。

鼓励准爸爸来陪伴

曾经有产妇记录下自己生产时的情况,除了有迎接孩子出生的忐忑和喜悦外,待产室内所听到的呼叫声也令人难忘。“产房里的那个产妇已经开始声嘶力竭地叫了,那种叫声你听过后一辈子也忘不了,十分恐怖。”“产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个产妇正在顺产。”……

和那种描述相反,采访的时候,产房内正有人在待产和生产,但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声音,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和。

这种平静,除了是因为对产妇的疼痛进行关注并进行处理,还因为有家人陪伴在身旁。

1990年代,一妇婴时任副院长王德芬去美国考察,她发现美国的分娩方式和中国完全不一样,很受启发,等回到国内,她开始在医院开展导乐陪伴和康乐待产,让家属进到待产室陪伴产妇,一起度过生产过程。

或许是上海的开放性和对新事物的包容,大家对于家属陪伴在侧的生产方式大多乐于接受,推广并没有很大困难。在产妇家庭接受导乐陪伴的前提下,刘宏鼓励准爸爸来陪伴。

“也会有些人恐惧陪伴,怕晕血,怕有心理阴影。”刘宏曾碰到过一个由妈妈陪着的产妇,她问孩子的爸爸怎么没来,她们回答说他晕血的,会害怕。

“我当时就对她们说,工作那么多年,真正因为晕血而昏在产房的我还没见到过。我对产妇说,我建议你老公进来,因为分娩过程中夫妻之间的亲密接触,有利于体内分泌更多的爱的荷尔蒙——催产素。而且这是你们夫妻俩的宝宝,爸爸进来支持妈妈,可以让妈妈有更好的心理安慰。万一你老公真的有不舒服,他可以随时出去的。”

在刘宏的劝说和建议之下,丈夫走进产房陪伴妻子。产妇躺在床上很痛,刘宏就让她下床,和丈夫面对面轻轻摆动身子,就像跳慢步舞一样。产妇靠在丈夫身上,真的感觉没有那么痛了,一小时后她的宫口一下子开大,后来很顺利地生下了宝宝。而在整个生产过程中,丈夫都陪伴左右,当孩子从妈妈体内排出,由刘宏抱出来的那一刻,这位新爸爸热泪盈眶。

孩子出生的三天后,刘宏收到了来自这位爸爸的一封信,他写道:“这几天我天天心潮澎湃,我特别感激你们……”

在陪伴了妻子生产后,丈夫们都会在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被深深震撼,也能体会到妻子孕育生命的不容易。刘宏在工作之余也喜欢去做些调查,她问那些产妇和她们的丈夫:“你们觉得这种方式对你们有帮助吗?”她得到的大多是肯定的回答。

助产士的成就感

“我们做助产这个专业,当有点小改变是通过我们的努力实现的,是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这些小改变包括,运用专业的方法教产妇调整呼吸,让她减轻了紧张和焦虑;有的产妇因为紧张和疼痛想放弃自然分娩,助产士通过相应的方法让她坚持了一下,顺利生下宝宝……

刘宏发现关于生产,依然存在着两大极端,一是把它想得特别复杂,心理负担很重;一是把它想得特别简单,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去做这件事,导致在真正生产的时候因为紧张而过度消耗了体能。所以她总是在助产咨询时给予耐心地讲解,并鼓励准爸爸妈妈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产妇的心理问题也是她所关注的。有的产妇会在助产咨询时向刘宏反映,自己整夜睡不着。“产妇有心理问题的越来越多了,或许是因为现在工作、生活节奏快,压力大,人们本身就有一些焦虑,而在怀孕过程中,一些问题会凸显出来,导致产妇有抑郁或焦虑的问题。发现了问题,如果我能通过开导来解决,那会耐心地和她多聊聊,如果不行,我们会向医院心理专业的医生求助,现在医院也非常重视产妇的心理状况。”

做助产士三十多年,刘宏现在常能碰到两代都在一妇婴生产的家庭。陪着产妇来的妈妈会说:“她自己当年也就是在一妇婴出生的,现在自己也来这里生孩子。”

看到每个家庭迎接新生命降临时的激动,也正是助产士的成就感所在。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顾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