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周刊记者 顾 筝
黄瑛看门诊看得很慢,从早上看到下午1点多,才看20个病人。
她会调出患儿的影像资料和病史仔细查看,也会询问很多情况。因为做儿科医生那么多年,她看到了孩子生命力的顽强,也看到了孩子各具特点,“我们一定要足够仔细,对得起孩子。”
采访对象:黄 瑛
职业: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消化科、内镜室主任
孩子救治后的状态,推动我们继续往前走
儿科医院的消化科病房不大,根据疾病的特点,国内外儿科消化科室都有大门诊小病房的特点。
住在病房内的孩子病情都比较重。
“小乔,黄医生来看你了。”黄瑛走进病房查房的时候说,即使很多患儿都还只有五六个月大,她还是习惯和他们打招呼。
小乔大大的脑袋,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但她的脸颊向内凹陷,完全没有几个月大孩子的婴儿肥。如果你能看到她病号服下的身体,更是会吓一跳,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突出。
这已经是养肥一点的状态了。黄瑛解释说,小乔是第二次入院,第一次住院的时候,通过专业的营养喂养把她养到4公斤左右,状态平稳后,让父母带回家再养养。
回家后病情反复,再次住院时,黄瑛一下子惊呆了,小乔已瘦得像个小难民。“你们掉磅容易,我们长磅难啊。”她无奈地对小乔父母说。
又经过一阵子精心喂养,小乔总算长到4.4公斤左右的样子。
营养喂养,是黄瑛进入消化科最初研究的方向。那些早产或重病的新生儿,插了呼吸机,无法正常进口喂养。那怎么样进行营养干预,如何通过药物促进他(她)的胃肠动力,一点点让他们吸收营养,慢慢地从只能呆在暖箱里不到1000克的小婴儿长成一个可以面对外面风雨的正常孩子,是黄瑛的工作。
“孩子存活了,体重增加了,出院了,我就很有成就感。”黄瑛当年是学霸,医学院毕业直升时她本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专业,但她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儿科,“我比较有孩子缘,孩子又吵又闹的时候,看到我就会笑。”
果然,躺在床上的小乔听到黄瑛叫她,转过头来,笑了。黄瑛拉她的手,她一把握住,小手上有一股力道。“小孩的生命力很顽强,他们在救治后所呈现出的状态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和支持,推动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一路挺了过来
小乔的病可不只是营养不良这么简单。她一天腹泻好多次。
这样的孩子在很多年前查不出病因,无法医治,家长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而现在,随着医学的发展,病因能被查出,也有了治愈的办法。黄瑛一直记得,在他们科室,第一个被治愈的孩子园宝。
那是2015年,一对来自河南的父母抱着出生仅3个月的孩子来到儿科医院消化科。在此之前,他们已辗转过多家医院,因为孩子自出生8天起,就反复腹泻,间断高烧。而且腹泻不断加重,每天要拉黄稀便10-20次,有时还伴有粘液。
在疾病的影响下,3个月大的孩子只有3公斤重,瘦骨嶙峋,而且肛周脓肿开始破溃,粪汁从瘘管中流出。
园宝是父母生下的第二个孩子,在此之前的那个孩子在出生后一个月也有反复高热,持续腹泻的问题,5个月后不幸夭折了。父母看着园宝即将面临同样的命运,痛苦不已。
孩子小,又重度营养不良,做胃肠镜很有风险,但黄瑛为了查明病因,还是小心仔细地给园宝做了胃肠镜检查,检查结果为结肠多发溃疡,印证了她的怀疑——孩子是极早发型炎症性肠病。之后的基因检测进一步明确了病因,是白介素-10受体A基因缺陷。
当时,国内外的炎症性肠病病例集中在青少年,如此小的病例在全球都属罕见,而在国内,园宝是靠全外显子测序技术诊断的最小的炎症性肠病患儿。黄瑛的团队就像是要吃第一个螃蟹的人,他们通过查阅国内外最新的研究资料了解到,对于这样的疾病,唯一的治疗办法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以帮助弥补基因缺陷、控制病情。
病因明确,治疗方法也有了,但现实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园宝在连续腹泻40多天后,状态很差,她需要一边靠鼻饲管摄取奶液,一边靠另一通道“PICC”进行抗感染治疗和营养支持,稍有不慎,她的状况会急剧下降。同时,在治疗费用上,光移植一项就需要至少30万元,这对于已为了园宝的病情寻医问药多时的父母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黄瑛了解到园宝家的情况,一方面继续联络多个科室为园宝的治疗做积极准备,另一方面也为她四处争取救助基金。园宝的父母也看到了女儿从睁眼都没力气的状态,到在营养支持下,能挥舞小手臂,吮吸小手指的状态,说:“我们看到她这么坚强,一路挺过来,我们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在各方努力下,园宝在消化科住了99天后去血液科做移植,出院的时候是四公斤多。“说实话,我们当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她那样的状态,出院之后能不能活下来。”黄瑛回忆那时的情景,“孩子真的是生命力顽强,她挺了过去。移植后一年的时候,我们请她来,给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当时参与过救治的各科室医生都来给她祝福。”
现在,园宝已经4岁多了,她远远见了黄瑛就会大声叫“黄妈妈”,她也有了个妹妹。由于了解了病因,所以园宝的母亲再次怀孕时做了遗传咨询,保证了优生优育。
不放弃,就能得到新生
园宝是儿科医院消化科救治的第一例小年龄炎症性肠病患儿,但黄瑛和同事们研究治疗炎症性肠病,却已有10多年的时间。
当时关于炎症性肠病,国内医疗界的认识很少,甚至在医学生的儿科学教科书上都没有这一疾病的介绍,因为这一疾病大多集中在西方人群中。
黄瑛是2002年开始认识这一疾病的,当时一个16岁的男孩,反复腹痛,拉肚子。之前这样的病例总会被怀疑为胃炎,吃药、吊盐水。但这个男孩仍然时不时地会腹痛、发烧,生活质量受到很大影响。黄瑛看到这个男孩,觉得并不能用一般的胃炎、腹泻来解释,高度怀疑是炎症性肠病。
青少年的炎症性肠病的治疗和小婴儿的不同,某些有基因缺陷的小婴儿能通过移植得到治愈,但对于青少年,它却是一个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
为此,2006年黄瑛建立了“儿童IBD俱乐部”。“我们想把家长、小朋友、医护人员连接起来,彼此之间可以有更多的交流,知道这个疾病应该怎么治疗,饮食上要注意哪些问题。有的家长很焦虑,给孩子很大压力;有的家长很无所谓,药吃吃停停,这些对治疗都是不利的。”
黄瑛希望每一年生病的孩子和家长能一起聚聚,通过交流获得心理慰藉,她也会联合多科医生对患儿和家属进行就医指导和心理疏导。
慢性病的治疗,关键在于平日的管理。黄瑛不无遗憾地说,目前国内外对于青少年的炎症性肠病,还没有治愈的办法,。但随着医学发展,可能会出现更有效的药物。“我们现在还不能彻底纠正致病原因,有时孩子读书太累,就会复发。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尽量用比较少的药物来维持病情稳定,让孩子们带病生存。”黄瑛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如在沙地上造房子一样,一开始必须通过营养治疗把地基夯实,再慢慢在上面搭出房子。虽然搭了之后不免因雨水漏进来而有坍塌的危险,但因为最初基础建造得比较好,修复起来就比较容易。“虽然不能100%把这一疾病治好,但我们要让这些孩子尽可能地控制病情,有良好的体格和心理发育,更好的融入社会和更好的生活质量。”
黄瑛工作的目标一直是要让孩子好好长大。“我们能挽救孩子的生命,整个家庭就不一样了。”除了在医疗专业上不断挑战难度,探索未知之外,她还通过游说和努力,让一些企业家出资999万元建立了儿童炎症性肠病的“玖久”救助基金,以此资助那些因贫困欲放弃诊治的患儿及其家庭。
“虽然单个家庭能获得的救助基金并不是很多,但我们通过这样的基金是想让患儿父母知道,他们的背后有希望,支撑着他们去闯这一关。”
孩子有的时候就因为不放弃,而获得了新生。
有个孩子病情很重,查出炎症性肠病准备做移植手术之前,发生了严重感染。住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妈妈觉得她肯定撑不下去了,就要求医生拔了呼吸机把孩子抱回家。本来已被放弃的孩子居然朝着妈妈笑了,妈妈的心一下子揪起,觉得放弃她的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于是又把孩子抱回医院。孩子生命力很强,闯过了重症监护室的关口,又在消化科进行了调养,最终成功做了脐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当中病情还是有反复,一会儿肠梗阻,一会儿肚子胀,但好在她各个关都闯了过去,现在长得很好。我们一直说,这孩子命真大。”黄瑛笑着说,“做儿科医生这么多年,发现每个孩子都有特殊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告诫自己,工作时一定要仔细检查,详细问病史,我们要对得起孩子。”
黄瑛: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教授,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消化科主任、内镜室主任,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负责人。
主要从事儿童消化系统疾病、儿童胃肠镜诊治、儿童营养支持等工作。
门诊时间:
周一上午:高级专家门诊 周二下午:特需专家门诊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顾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