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根宝的孩子’系列,为您讲述的是战怡麟的故事。除本篇外还有:根宝的孩子 | U23联赛让30岁的战怡麟重生 ; 战怡麟:徐指导过生日,吵完相骂给我们发红包”
在崇明岛那会儿他就不是头儿。
根宝基地像一个微型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有一些为了遵从内心对于自由的渴望不惜违规违纪,有一些则热衷于靠打小报告得到教练信任。“时间长了,闯祸胚子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打小报告的人也总归抱团的。”
现在回头再看,其实人的三观是在这样的年纪已经养成,为什么这些在一处吃喝睡觉训练的少年,会在时间平缓的流逝中形成如此截然相反的三观,这种差异性是否来自天性?如果探究起来也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战怡麟从来不是带头的人,他的性格随和,在球场上的表现也不算很出挑,这决定了他在大多数时间里趋向于从众,但他有自己的意气,他说,“真让我做什么事,我也是敢的。”

这句话在冥冥中为多年以后他做的那件事定下了最初的基调。
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又过了很久,当作为一队之长的他率领绝对实力并不在很多队之上的申花走到U23联赛的决赛,并差一点点就触碰到冠军奖杯的时候,我们才惊觉,战怡麟原来是一个可以带头,可以肩负重任的人,这和他多年里留给外界的印象截然相反。也许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人缺少担当、不值得被信任,而是没有人想到过要去把责任托付给他。
当教练组决定把队长袖标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没有顾虑的。上赛季的预备队联赛申花客场输给山东鲁能,战怡麟卷入了一场赛后风波。他被爆出赛后不谢场直接回更衣室,主教练范志毅喊他回来都未加理睬。
“这件事情……我要澄清一下。比赛输掉,心情很不好。我当时就自己先去球迷那里谢了谢,然后回休息室。郑科伟没看到,就叫我了,这时候一下子没屏住,和他吵了句。范指导后来进更衣室里教育我了,说我也是老队员了,很多事情还是这么没分寸。”
在场有人把这事发到网上,可想而知,战怡麟又被口水吞没了。舆论向来如此,它们对犯过错的人尤其苛刻。他已经习惯了,“怎么办呢?形象就是这样。还是要靠自己慢慢去改变,就像这次U23联赛,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能说绝对,但人们对我的部分看法还是有改变了。”

他也挣到了一个跟随一队去西班牙冬训的名额。因为受伤以及后来的租借,他已经错过了球队连续几年的海外拉练。
“我合同到年底,结束了。如果还想留在上海和申花,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比当年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了,他想,现在为了家庭,自己都得再拼一拼。申花出发去西班牙前几天,战怡麟带着太太Aki和儿子米米出来做了这个采访,他说要拼出200%让主教练眼前亮一下。
当他在餐桌上展示了手背的“小丑嘴巴”以后,再往上几寸,一个占满他整条左小臂的偌大文身引起了我们更大的兴趣,这纹的又是什么?他一时语塞,Aki替他解释:
“这个文身是用来盖掉之前文的东西的,那是个中文名字……不是我让他盖掉的,是他自己分手以后就盖掉了。我想他以后应该也一直会记得这种经历,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做了,这是一个血的教训。”
“我的成长比别人慢”
毫无疑问,那个他不惜承受肉体疼痛也要盖掉的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牵扯出的那场闹剧一定是战怡麟至今整个的球员生涯中最“吸睛”的时刻了。
2014年年底,很多人在微博和微信朋友圈里排队围观他直播的那件事。“事情出来以后,对我的影响是很大很大的。俱乐部多少对自己也有看法,连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不光是这一件,以前自己做的事真的都蛮傻的,再来一次,肯定不会做来。”

他承认,事发后,自己在很长时间里应该是作为一个笑话存在于外人眼中的。
“我以前真的很介意,网上看到之后,就会不开心。一不开心会影响训练和生活,但没办法,这是自己做的事情,被人家说也没办法。每个人都要成长的,但我的成长比别人慢一点,很晚才开窍。
像我这样的人,只有碰到墙头了,才知道很多问题出在哪里;必须跌过跟头,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即使在很早以前,很多队友对于人生都已经有了规划,他们的规划都是很清楚的。“不像我,我那时候,走一步算一步,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
但那不是他们拿来分享的东西,即使是和关系好的那个几个根宝基地出来的队友,他也不记得大家曾在一起聊过人生或者未来。那说些什么呢,他们?他认真想了想,“我们讲得最多的就是:五个六。”
在这次惊天动地的“分手事件”后,他认识了现在的太太Aki。他强调,“我们不是酒吧认识的,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我和她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喝过老酒。”他觉得因为自己的名声,多少拖累了Aki,因此始终怀着歉意。
“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听说是个球员,总归要去网上搜搜看他的资料。一搜,搜到这件事。”Aki回忆,当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他很单纯。
“就觉得这个男孩子敢爱敢恨,做事情不会考虑很多。人家说他蠢,但在我看来,他是没有心机,想什么就去做,这其实是一种很可爱的特质。
尤其是在这样的社会里,当其他人拼命伪装掩饰的时候,他这种真就显得很不同。我并不是很在乎,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你反过来看,这也说明他是一个蛮重感情的人。”
相识半年后,两人走到一起。Aki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的工资虽然比外面的普通人要多点,但其实我们家也算不上富裕。然而,他想尽一切可能来满足我。有了孩子以后,他更是对穿衣打扮啊这些都不追求了。他说,‘我不要紧,你和孩子要用最好的。’我就觉得,很棒啊,这种男的!”

战怡麟现在最大的忧虑是,网络上曾经留下了自己这么多荒唐的痕迹,将来等孩子长大了看到怎么办。他说,“我之前找过百度的人问,可以删掉哇?”Aki却认为,“这有什么好删的,这是激励你前进的东西!”“不是啊,以后小孩看到怎么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儿子米米,“人家翻出来给他看,你爸怎么这副样子的啦。所以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删掉,会影响他以后的成长。”
“那你就争取好好表现,如果现在开始有正面的报道了,就把以前那些黑历史都盖过了。”
他听了,不响了。
“我做人没什么主见”
和他一头黄毛、纹身硕大的外表形成鲜明反差,战怡麟的性格实际非常内向、温顺,“从小到大都很听话。”
他总结自己这一路走来,小时候听父亲的,在崇明听根宝的,到了申花听球队大哥的。在社会上交了些朋友,又听凭他们带自己走了一条歪路。他说自己和母亲很像,“性格很温顺,做人也没什么主见。”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岛上放假回家,想和队友出去玩,我爸就给半个小时。我说我住杨浦,去趟人民广场,路上都不止半个小时。他说,就半个小时。怎么办?只能不去了。
就一直被管束着,其实这样管对男孩来说不是件好事情,男孩子出去只要不闯祸,其他有什么不可以做?但我不会反抗,因为我是个很内向的人,我以前是活得很压抑的。”
为什么不反抗?当战怡麟回望自己的少年时代,他愕然发现,自己首先是缺乏反抗的意识。在传统的中国式家庭里,孩子是没有话语权的。他们被下达简单粗暴的指令,然后去完成。不能违背大人的意思,这样的行为被视同忤逆。从藏区走出来的导演松太加后来这样感谢父亲给了他自由,“我在父亲跟前说一些反叛的话,传统的父亲肯定是给一巴掌,但他给了我翅膀。”
从来没有人给过战怡麟这样一双翅膀,他的精神和肉体因而在很长时间里一直被禁锢。
很久以后,当他已经成人,他父亲常常在饭桌上喝着老酒拉着儿子“想当年”。“我当初也是为你好。”老头总这么说。他听了就笑笑,战怡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后来有没有反思过对他的管教,但他自己反思了这种教育模式。
“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管束自己儿子,我要给他充分的自由,只要不在外面闯祸,就可以。男孩子不像小姑娘,不要碰一些触及底线的东西,都可以。”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沈坤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