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余温犹在,2019年的头上就已经涌现出诸多国际热点。美国的撤军计划朝令夕改,2019年的世界仍将被不确定性主宰?而这种荒诞的戏码究竟是制度之弊,还是时代之错?
与此同时,中国继续在全球视野中发挥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嫦娥”探月举世震惊,中国魅力正日益凸显,而经过2018年贸易摩擦折腾的中美,在新的一年,竞争与合作的前景如何?
站在2019年的起点,能否预见中美关系的拐点?
《顾问》本期访谈嘉宾: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 金灿荣 
美国言而无信的背后
Q 顾问:去年年底,特朗普政府信誓旦旦地说要从叙利亚等地撤军,新年刚过,特朗普和博尔顿又给出从叙利亚撤军的两个前提,一是彻底击败IS,二是土耳其不打美国的库尔德朋友。怎么解读这段戏码?
A 金灿荣:特朗普的执政理念是国内优先,尤其是发展经济优先,国际上则是少承担责任,在把主要资源引向国内的同时,把有限的国际资源向中国集中。故而,一度提出从叙利亚、阿富汗甚至从朝鲜半岛撤军,但是,他的想法遇到了以军方为主导的建制派的阻力,也包括盟友以色列的阻力。
现在看来,在这些问题上,他摆不平建制派。对建制派而言,中东仍是美国欧亚战略的支点。美国的全球战略有三个支点,一个是西欧,一个是东亚,还有一个是中东。
世界上有三个工业重心,一个在北美即美国,还有两个就是西欧和东亚,美国不允许这两个地区出现挑战美国的国家和国家集团。
而地处中间位置的中东在西欧和东亚之间如同“哑铃”的把手,可以通过控制石油来控制两头,也就成了美国间接控制西欧和东亚的关键,也使得这两个工业地带无法联合。
另外,对建制派来说,还有一个义务就是要保护以色列。
因此,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撤出叙利亚是不现实的。
Q 顾问:特朗普的言而无信以及美国对外释放信号的扑朔迷离让有识之士们也在思考这样几个问题,是什么使西方普选制度出现问题继而诞生这样一位总统,也使得言论自由孕育出另类真相和无真相的奇葩?除了逆全球化与民粹浪潮,是否也有制度本身的积弊?
A 金灿荣:一般认为,西方文明起源于古希腊、古罗马,特别是古希腊。去过希腊的人都知道,希腊的地理条件不适合农耕,但是,阳光充足,港口便利,形成了一种以商业为目的的农业经济形态,通过种植和出口橄榄、葡萄等高附加值作物,交换小亚细亚和北非的农产品。
由希腊而起的西方文化的核心气质就是商业文明,商业需要资本,不能让资本分散,于是出现长子继承权。针对其他子嗣发展出殖民文化,希腊人到小亚细亚和北非建立了好多殖民地。
本土和殖民地靠贸易来联系,贸易也就成了希腊(西方)文化的生命线,因此,对西方人来说,不做贸易就是要它的命。做贸易必须跟陌生人打交道,由此发展出契约,在契约的基础上出现了法治。
中国文化恰恰反过来,我们沿着大江大河,是从有淡水的平原地区发展出来的文化,因为农耕特性,重视土地,也重视人口,强调家庭成员集聚和财产均分,形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德治社会。
以贸易为生命线的西方文化与强调精耕细作的东方文化之间形成纽带,西方的需求和东方的供给也曾经形成丝绸之路。
随着奥斯曼帝国的兴起,丝绸之路被中断,促使西方人开始冒险,往西、往南实现了地理大发现,从此西方获得优势,占领南北美洲、大洋洲、非洲,又通过俄罗斯的哥萨克人占领北亚,把中国以外的亚洲国家殖民。
以原有的欧洲人口控制原来12倍的地理范围,人力不够,需要机器代替,引发了工业革命,在工业革命的基础上才有了现代民主参与。
很多人误以为民主和法治是工业化的前提,实则是先有工业化、城市化,才出现了民主化、法治化。
而今,随着西方内部的变化(去工业化),金融业和服务业占据主导地位,城市化走向衰败,很多管理形式出现不适应,就得变革,但现在普遍认为,尚未找到变革的方向。
中美此消彼涨的势头
Q 顾问:美国的副部级经贸代表团正在北京与中方进行谈判,与此同时,“麦坎尔号”军舰开进了南中国海,这是不是美方惯常的两手举动?
A 金灿荣:从去年开始,美国把我们当作战略竞争对手,而且是长期的唯一对手。美国实际上是一个土豪国家,行动能力非常强,去年是以贸易为切入点,现在正积极谈判,我个人认为,今年下半年,中美贸易摩擦将告一段落,随着宏观政策的调整,中国经济在下半年会趋好,美国经济则会变差,中美的谈判地位也会随之出现变化,美国想挑起贸易摩擦的底气就会不足。贸易摩擦告一段落不意味着中美问题告一段落,这个组合拳无效,美国还会换别的组合拳,在南海、台海、东海挑事是大概率事件,某种意义上可能比贸易摩擦还要危险。
Q 顾问:嫦娥四号探月展现了中国的空间技术实力,在外空这一新边疆领域的突破性进展是否也能为中美大国关系提供合作机遇、继而变成未来双边关系新的压舱石?
A 金灿荣:中国特别重视中美关系,正如我们领导人所言,中美关系有一千个理由好起来,没有一个理由把它搞坏。几代领导人都在说,合作共赢是中美关系唯一正确选择。问题在于,美国有一部分人不这么看,他们把中国当成挑战而非机遇,想办法遏制中国。
客观上讲,它想遏制是遏制不了的,但主观上,它仍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同中国斗过一段时间之后,它会领悟到自己做不到,然后就有可能转向。
态度很重要,一旦它把中国崛起当作机会而非挑战,包括科技在内的很多合作都会成为稳定中美关系的基石。
Q 顾问:中美关系决定21世纪的国际关系甚至人类命运,这是您的观点。有意思的是,中国现在广交朋友,但又不跟任何国家结盟,美国则把朋友与对手分得很清楚,但又不想给朋友搭便车。怎么看这两种交朋友的方式?
A 金灿荣:美国从1945年开始获得全球老大的地位,以它的经济实力来看,其实在1894年就已经世界第一。今天的美国拥有很大的盟友圈,有接近60个法律意义上的盟友。但是,欧洲想搞欧洲军,日本也想发展独立的军事力量,美国的盟友体系正在松懈。
中国不搞结盟,但是,我们的朋友圈在扩大,也有人提出,朋友圈再大也没有法律意义,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大,在可预见的将来,不会出现类似冷战那样的集团对决的局面,可能还是中美两家单独比赛,因此,以我们当前的伙伴关系足矣。
Q 顾问:但是,国家和政府层面的战略伙伴关系似乎还不能延伸到民间,要夯实和提升民间的相互认知与友好,靠的是利益还是价值观?
A 金灿荣:中国现在跟很多国家建立伙伴关系主要还是靠利益,我们不寻求价值观统一,也不搞威慑。美国则是三管齐下,既有利益绑架、价值观共性,也有威慑。
我们现在是刚走出去,知识和技巧还有待改进,价值观的感召力也还欠缺,海外影响的扩展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快,但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等到我们国内发展再成功一点、对外的利益关联度再强一点,中国模式的吸引力就会更大一些。
经过40年努力,我们的人均GDP才到9900美元,等到人均2万美元,中国魅力就会不彰自显,外界就会对我们产生内在的认同。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顾文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