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落
这两年看了几部和西藏有关的电影,《皮绳上的魂》《冈仁波齐》《阿拉姜色》《河》《冈拉梅朵》,和朋友讨论这几个故事好在哪里,他们用这样的方法去讲述西藏,到底好在哪里。最后我们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他们用一个复杂的故事写了西藏,这是一种很大的道德。
这些年,看了很多写故乡、写西部的文章和电影,最大的感受是,这种写法拍法,对故乡对西部,更多是损害。因为,他们用的是一种简单的、陈旧的、约定俗成的方式,没有给这些地方的存在感带来任何增量。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写法拍法让人们发现,从那些地方走出来的你,热爱那些地方的你,还不是现代人,还在用笨拙乏味的方式,讲述着小溪、荷塘、小学、中学,还在用笨拙乏味的语言、画面和故事,表达着对高原、胡杨林、寺庙、淳朴美丽姑娘的倾慕和热爱。语言、姿态、意蕴,都不是现代的、复杂的、多义的,甚至远远没有达到斯坦因、斯文·赫定在一百年前达到的高度。
张杨、松太加导演对他们热爱的西藏的贡献,正在这里。他们用《冈仁波齐》《阿拉姜色》,耐心地解说了西藏人的生活和信仰,又用《皮绳上的魂》《河》,讲述了复杂的故事。复杂,这实在太重要了,复杂,意味着能够复杂,意味着懂得复杂,意味着所讲述的对象,不是岩画、陶罐那种简单的美,而是苹果手机、人工智能那种复杂的美;不是自然的、自发的,没有能力回溯的、反观自身的,而是有更多细节,更多思想,更多深层次的自觉。哪怕他的这种看法,只是一厢情愿,也依然非常难得,至少,在这部电影里,西藏经受起了这种复杂。
比如《皮绳上的魂》,是个简单的魔幻故事,主题和救赎、复仇有关。杀人者塔贝被活佛复活,并委以重任:送天珠去莲花生大师的掌纹地。这条路注定不简单,占堆和郭日兄弟俩,一直在追杀自家的仇人塔贝,琼和小哑巴,一直在追随塔贝,还有一个神秘的人,在跟随所有人。但最后我们才发现,这个故事并不只有一个时空维度,张扬用了科幻奇幻小说的方式,让故事里的人在两个时空维度穿梭,来讲述宿命,以及不可知的大神秘、大恐怖。当然,这两个时空维度,还在提示着更多维度的存在。藏人姓名用词比较少,来来去去就是扎西、卓玛这几个,张杨利用这一点,布下了迷局。故事里有很多扎西,有很多塔贝。就这样,塔贝也是扎西,扎西也可能是塔贝,每个人都是复仇者,也有可能是被复仇的对象,每个人都有多重身份,在命运的故事线里承担着多重功用。而在故事的最后,所有人到达的那个掌纹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佛可以有佛的解释,科学有科学的解释,写作者有写作者的解释,赎罪者有赎罪者的解释。意蕴无穷,迷境无穷。
看完这些电影,发现了这种道德,我想,我不会再用人们喜闻乐见的方式,去写我生活过的地方了,不管是新疆、甘肃还是青海和宁夏。过去固然就不愿意这样写,未来就更不愿意这样了。我希望人们在读到我写的西部时,在精神上觉得熟悉,而不是觉得甜美或者惊奇。这是我对我爱的地方,能做的最好的事。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韩松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