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首席记者孙立梅
“你的梦想是什么?”
“身家过亿。”
“怎么才能赚到那么多钱啊?”
“踢球。”
2017年夏天,在上海三林一间低矮暗沉的廉价出租房里,宋金、宋洋父子面对面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间就冒出来这么一段关于“梦想”的对话。
一年之后,这段对话,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正在上映的现实题材电影《生活万岁》当中。
从贵州安顺来上海务工的“蜘蛛人”宋金,和他热爱足球的儿子宋洋,是该片奔赴全国各地拍摄的14组普通百姓当中的一组。
负责拍摄宋金父子的副导演张祎告诉记者,这段看似不像父子之间普通闲聊的对话,并不是出自剧组的设计,“父亲这么问的时候,挺让我们吃惊的,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儿子的回答。男孩崇拜内马尔,我们还以为他会说梦想是成为内马尔那样的球星之类的呢。”
片中,在金茂大厦宋金的工作场所,少年宋洋告诉爸爸:“将来我好好踢球,挣钱给你在这儿(陆家嘴)买套房子。”
宋金现在在老家办事,准备春节后再回上海。他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谈到儿子的宏愿:“他能这么说,我就感到很高兴,实现不实现的,那是另外一说了。我觉得我儿子很听话,很孝顺。”
16岁的宋洋还在上海踢球。记者问他:“你现在还想着要给爸爸在上海买一套房子吗?”
宋洋说:“改了。”
“改成什么了?”
“我想买两套。”
选择宋金,是因为“他很真诚,很干净”
早在《生活万岁》的创意阶段,导演程工心目中的“必拍”对象之一,就是上海的“蜘蛛人”。副导演张祎告诉记者:“绝大部分‘蜘蛛人’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在上海最高的地方工作,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比上海最有钱的、最成功的人站得都高,看得都远。但他们的身份又是如此普通,他们跟高楼大厦内部的一切,横亘着那层厚厚的玻璃。”
为了寻找合适的“蜘蛛人”,剧组通过复杂的正规流程,找到上海金茂大厦,因为金茂有自己的玻璃外墙清洗团队。金茂方面推荐了两三个人选,剧组最终选择了宋金。
选择宋金的原因很简单。“我们觉得他很可爱,很真诚,很干净,这其实一直是我们选择人物的标准。所谓干净,就是他没有那么多的私心杂念,是个非常朴实又有点害羞的人。”
寡言少语的宋金接受了剧组的拍摄要求,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担心自己没什么文化,“怕说不出什么能让人家觉得好听的话来”。
而宋洋对自己的出镜则毫无压力,“我无所谓。我的那些同学、朋友,都知道我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宋金1977年出生在贵州省安顺市辖下的山村,是五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四。小时候宋金调皮,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跟小伙伴们跑出去玩。父母无暇顾及每个小孩,再加上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读到小学六年级,宋金就辍学了。“没文化”,至今也是宋金心中的一大遗憾。
15岁那年,宋金就跟同村的男孩到广州打工,他一度在石场工作,体力消耗很大。老乡们也会经常交流在各地打工的其他同乡的信息,其中就有在上海打工的老乡说自己在上海做一种叫做“洗墙”的工作,每个月收入五六百元。“那是二十多年前,每个月五六百元在老家来说,算是非常高的收入了。那时候就感觉在上海有很多活可以干,我又没到过上海,觉得去看看也挺好的,就跟着比我年长的兄弟们到了上海。”
1998年,上海,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宋金跟着做“蜘蛛人”的老乡入行,一做就是20年。
单亲爸爸坚持将儿子接到上海读书
最近这两年,宋金都在金茂大厦上班。天气好的时候,需要做日常清洗工作;天气不好,或者风大的时候,需要值班,确保外墙面安全。平均下来,宋金每周上班6天。
在这种做六休一、甚至以前还要更忙的节奏里,宋金带大了儿子宋洋。
宋洋5岁的时候,宋金离婚,他在上海工作,只能将儿子托付给老家的父母抚养。小时候还好,等到宋洋开始上学,爷爷奶奶不知道该怎么管了。“宋洋在老家上过一年小学,但学习成绩不好。我们农村小孩是走路上学的,我家离学校将近两公里。我在上海工作,经常接到父母电话,说他学习不好啦、书包又掉啦、书本又没啦,每次我都很难过。爷爷奶奶带总归没法管得很好,很宠他。我就想到能不能克服一下,自己带在身边,毕竟上海这边的教育条件好。”
出门在外、一直遗憾自己“没文化”的宋金,下定决心将儿子带到上海,从一年级开始,从头学起。
对单亲又全职的宋金来说,每天按时接送儿子是非常困难的事。尤其是放学,老师需要看到家长来接,才会放小朋友出来。宋金就告诉儿子,如果自己赶不到,别急,在学校等着就行。偶尔遇到太忙的时候,宋金只能提前跟儿子打招呼,让他跟其他同学和家长一起“混”出来,自己回家。
宋金当时租的房子,离学校走路需要10分钟,宋洋很快就适应了一个人放学走回家。但到二年级的时候,宋洋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眼角裂开一个口子。宋金说“自己当时心里真不是滋味”。
宋洋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足球队的教练打电话给宋金说:“你儿子踢球很好,很有天分,但是要加强练习。”宋金本来就发愁没法及时接儿子放学,看到儿子又喜欢足球,就顺理成章地让儿子参加了足球队,每天放学后一边练球一边等爸爸来接。为此,宋金每个月额外支付两三百元的费用。
之前宋金对足球一无所知,直到儿子喜欢上足球,他才偶尔跟着一起看场比赛。宋洋最早是守门员,到了五年级,身高成了问题。教练问宋洋:你怎么长不高呀?那你爸爸多高呀?
问下来,宋金只有1.65米。教练觉得宋洋估计也“长不出来”了,继续守门不合适,就让他开始改练其他位置。
听到教练这么说,宋金也有点为儿子的身高着急,一心想着如何加强营养。十年来,宋金下班后的生活,就是给儿子烧饭、洗衣服、聊天、看电视。现在,宋洋已经是身高1.77米的大小伙子了。
职业病加重也只能“再坚持几年”
从1998年入行,宋金周围的“蜘蛛人”同行,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觉得这个行业太辛苦,干了几年就不干了;有的是看到其他同行出了意外,吓得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干下去;有的转到了其他相关行业,偶尔还会跟宋金打打交道。
从当年的“小宋”到现在的“老宋”,宋金已经成为上海最资深、工作年限最长的“蜘蛛人”之一。
与工作年限相伴而来的,是越来越严重的职业病。
宋金这次离开上海,主要原因就是腰不好,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无奈只能暂时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
宋金曾经的同行当中,有不少转行去做了安全员,但宋金说这条路对自己来说行不通。“当安全员,要先去学习、考试。我这小学文化水平,记忆力也不是很好,让我做现场管理没问题,让我去学习和考试,那确实就不太好搞。”
令宋金特别遗憾的是,宋洋跟他小时候差不多,对学习也不是特别上心。2017年,宋洋初中毕业后以体育生身份,考入上海信息工商学校。学校是寄宿制,宋洋每半个月回家一次,在学校的时间,主要就是练球,“一天两练,上午下午,各两三个小时”。
像在影片中那样,每次宋洋回家,宋金就忍不住念叨几句。“我们出门在外的都知道,没文化是很吃辛苦的,说话、写点东西,都不行。我是希望儿子能多看点书,别像我这样吃没文化的亏。但我感觉他不太听得进去。当然他也很辛苦,我也知道训练是很苦的,成不成才的另外说。我也跟自己说,随他去吧,他现在大了,讲他讲多了,我也不开心,他也不开心。”
宋金这次回去,还有另外一个计划。他跟同村的几个朋友合作,贷了一笔款子,承包了村里的一片荒山。如果荒山种植能够成功,他就准备回老家发展。“毕竟儿子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这个行业,春夏秋冬日晒雨淋的,也不是很容易。”
但那将是几年之后的事。宋金说,明年他还是得回来,“不干不行啊,儿子要花钱,要赚钱还贷款。”
在大银幕上看到自己和儿子,更多的是感动
在上海,除去交金,算上加班费用,宋金每个月的收入是8000元左右。
房租千元,宋洋每个月的生活费1200元,每学期的学费两千多元,各种训练和离沪踢比赛的费用不等,再加上各种生活开销,七七八八算下来,每个月能剩下来的钱,并不多。
就在前几天,宋洋要去重庆踢比赛,来回一千多元的机票需要自理,“我微信里跟我爸说了,他二话不说就转账给我。”
这可能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用以表达对儿子的爱的方式。
《生活万岁》中有一段父子俩互相给对方搓背的镜头,非常感人。但私下里说起儿子,宋金还有一点小遗憾:“好像他大了之后,没有小时候那么爱跟我说话了。”
宋洋也说:“我们两个在家的时候很少说话。但是,我觉得我很听话啊,在同龄人当中我算是很听话的小孩了。”为了让宋洋多说几句话,在拍摄的几天当中,《生活万岁》剧组的摄影和制片空下来就跟宋洋打网游,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宋金已经看过影片。在大银幕上看到自己和儿子,他说总归有一点吃惊,当然更多的还是感动。“不管是看到自己的,还是看到别人的故事,都有种感动。特别是那些眼睛不好的、生病的、还有只教几个孩子的老师,肯定会产生有一种同情的心(理)。”
宋洋因为在学校还没机会看,倒是宋金在上海的很多朋友看过影片之后,纷纷发消息给他。“大家都说:你一个人真是不容易。其实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是同情我的。我怎么说?我说反正也就是那样吧,这是我自己的命运,无所谓了。有时候感觉到人家在夸奖我,我就只说还可以、还可以,也不会很自豪地说我很厉害什么的。总归儿子生下来,要对他负责。接下去他能怎样,就没法说了。”
在上海,宋金父子得到过很多善良人士的帮助。宋金说,如果有朝一日离开上海,他最留恋的除了上海的繁华,就是上海的“文明”。“我在上海遇到很多对我们好的人。我以前的老板是上海人,对我们非常关心,到我家来玩过,现在我们还有联系。他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平常讲话之类的,都很好,在我经济困难的时候也支持过我,我一直记着这些。”
宋洋没有爸爸考虑的那么多,他对自己的未来规划非常简单:“我会留在上海,跟着足球走。我现在就是想踢足球,踢到三四十岁就不踢了,退役,然后当教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谓“困境”
很多看过《生活万岁》的观众都称赞说,该片“讲的是身处困境当中的人,他们在困境当中的动作和信念”,但作为片中人之一,宋金显然并不喜欢“困境”这个词。“相比那些病的、盲的,我们这样的,怎么好说是处于困境?人家都比我们更不容易。”
观众对影片给出的热情洋溢的反馈,有点令宋金始料未及,“这也没什么呀。”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
宋金说:“我只是觉得,在这个社会上,人总要想办法生活下去,那就可以了。我没有说要去攀比什么,人家有多少钱、有多少房子,那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去想那些。我们村里也有几千万元身家的人,有的还是我的同学,我觉得人家跟我不一样,处不来,那我就不去相处。你看不看得起我是另一回事,我肯定不会去跟你说什么好话。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生活万岁》的14组拍摄对象中,张祎负责了9组,除了宋金父子,还有深圳的单车猎人、广州的炒螺明、荆州的盲人夫妇、大兴安岭的护林员等。
就个人来说,张祎也并不完全认可“片中呈现的都是困境中的普通人”或者类似的说法。“在拍摄的过程中,我确实有时候感到挺心塞的,这种感觉跟现在观众的感觉应该差不多,就是他们怎么活得那么不容易呀。但我后来想明白了,所谓困境,其实就是一种生活的常态。我们可能某些时刻过得挺好,有健康的身体,体面的生活。但有些时候,或者在其他方面,未必就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谓‘困境’,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失恋,我们会跟朋友同事吵架,我们自己或者家人会生病,我们会因为忙于工作背井离乡而无法照顾父母……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不可能避开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只不过我们要思考,有一天如果跌落到泥沼里,那我们该如何面对生活。”
张祎特别指出,剧组在拍摄每一组对象的时候,都采用了平视的视角。“这是程工导演严格要求的一点。我们不想呈现某种上帝视角,甚至我也并不觉得观众一定要看到掉眼泪,如果他们觉得:哦,他们生活得这么辛苦,还这么乐观,那是不是我遇到难事的时候也能熬过去?有这种想法,我其实会更高兴。”
说起整个拍摄过程对个人的影响,张祎说,并没有特别本质的触动,如果有,那应该是对人对事更加宽容了。
至于这部影片对自己和儿子的影响,宋金说得很直白:“我觉得没有什么影响,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影响呢?”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孙立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