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团队致力于让垃圾变得“性感”起来-“变废为宝”新解

见习记者 王 凤

“大量地使用回收材料再把它变成新的建材或新的材料,可以马上减少碳排放量和毒性。”不久前在北京,黄谦智站在台上兴致勃勃地向观众讲述自己的“垃圾回收”工作。

从哈佛毕业、26岁即进大学教书的台湾人黄谦智跟垃圾打了15年交道。相比在三尺讲台不停兜售自己的“绿色永续理念”,以数理基础和环保学识去解决实际问题更符合他的想法。

生活垃圾的产生,随着城市的发展和变迁逐年增多,已成为城市治理中必须妥善解决的问题。焚烧与掩埋再也不是最佳处理方法,回收再利用大有可为,这渐渐成为大家的共识。但是,我们每天丢到回收桶的材料最终跑去哪儿了呢?在黄谦智看来,我们的垃圾回收率大概在30%,而在回收的垃圾当中,仅2%-5%有可能会被再利用,大部分材料仍被烧掉、埋掉、丢弃……

很少有人愿意一直与垃圾为伍,黄谦智是个例外。他和团队坚持用自己的方式,让垃圾变得“性感”起来。

“回收桶里的垃圾只有2%真正被回收”

在黄谦智的印象中,关于垃圾处理的问题,近些年才被外界广泛关注。2018年3月,生态环境部召开第一次部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关于全面落实〈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2018—2020年行动方案》。“洋垃圾”被禁。黄谦智觉得,时机到了。

7月中旬,在一个主题演讲的舞台中央,他毫不犹豫地告诉大家,“丢进回收桶的可回收垃圾,其实只有不到2%真正被回收商收起来,大部分垃圾被烧掉、埋掉或丢到海里去。”那些打着“可回收”标签的塑胶纸杯,并非真正可回收。消费者感觉环保的自然材料,实际上贡献了更多的碳排放量。

对于环保建筑师、大学教授、工程师、企业家、创业者诸多头衔,黄谦智给自己的定位是工程师。“工程师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解决某项问题。我们在想的各种方案,其实都是以数理基础来解决垃圾回收问题。”

15年前,彼时黄谦智26岁,他下课后偶尔听到自己的学生说“讲的都听不懂”。他觉得每天在课堂上讲“什么是对的”完全不奏效,只有通过实际的案子、实际的东西才能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为此他不顾家人亲友反对,毅然“弃教创业”。

“我们在尝试,给一个原本很脏、没有人用的材料带来改变,让消费者对垃圾的价值有全新的体验,进而改变他们的价值观。”他的想法很简单,致力于怎么将没有用的闲置材料(垃圾)变成别人想要掏钱买的新材料。

垃圾变性感,“延长垃圾的使用寿命”

“为什么要让它消失?”黄谦智很不理解别人抛出的这个疑问,“没有东西是可以消失的,这是物理学首要定律。如果把东西烧掉,它只是跑到肺里去了,没有消失。降解,也只是跑到土壤里去了。”人们普遍的心理是,看到垃圾,不要用了,赶快丢一边。丢一边,或者说垃圾堆积,只是一种视觉污染,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化学污染。

现今的经济社会,会有这么多碳排放量、这么多工厂,都是在做新东西。很多人在研究可降解塑料,但如何降解、这个过程需要多少能源、谁愿意做这件事?黄谦智给的策略是“延长每一块塑料的使用寿命”。只要去想办法用旧东西,延长它的生命期限,其实就可以很大量地、快速地减少碳排放量。

要改变消费者价值观的产品,设计元素是最基本的。“不止好看,还可以大量扩张,有其延展性、模矩化的扩张性。”黄谦智认为,产品的设计感就是一个及格标准,简单、干净,是一个非常基本的文化素养应该有的呈现。在此基础上,才能谈更重要的实用价值。基于此,黄谦智带领团队,从无到有,探索出一套垃圾回收、处理、再造的程序。

2009年,团队利用从市民那里募集而来的150万个塑料瓶,为台北市建了一座9层的花博展览馆。原计划展览馆一年后即拆除,所以要求可快拆,不可上胶水。为达到要求,黄谦智带领大家将塑料瓶制成了能相互卡扣的砖(宝特砖)。最底层的宝特砖需承受9层楼高的压力,他们为此做了颇多努力,最终通过安全检测,并经受住了各种极端天气的考验,现在展览馆以水资源博物馆之名继续存续。

黄谦智还做过很多别的尝试。从2005年开始试水,第一个产品是由回收的电子垃圾制成的小型风力发电机。后来,可利用垃圾的范围被团队扩大,人们平时吃的一粒米、一块面包背后的稻壳、麦渣用来做了手机壳。互联网时代大量的电路板、存储器等都可改头换面。

经典的“延年益寿”案子是,一只星巴克的咖啡杯,使用寿命是30分钟。回收后被他们变成家具,寿命即为3年。再次回收后变成建筑材料,又可以“服役”30年。

吃螃蟹的人,“请人家吃一桌螃蟹”

“最大的困难,肯定就是我们做出来这个材料一直没有人要买啊。”黄谦智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15年前,他几乎是中国最早开始涉足这个领域的青年创业家。他笑称:“我可以做出这个螃蟹,现在买家是吃螃蟹的,人们永远都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那个。”

“不仅当时,我们现在还时常遇到这种情况,但永远会有一些人帮助我们。”起初全球开始做垃圾回收再利用项目的,不止黄谦智一家,美国有很多人都有这样所谓的绿能环保公司,不断兴起,又不断倒下,最后倒光了。

幸运的是,黄谦智总能遇到打开新局面的“贵人”。成龙就是其一。国家地理为花博展览馆项目拍摄的纪录片,引起了成龙的注意。为了解决片场便当盒和水瓶堆积成山的问题,他找上了黄谦智,要求是“利用太阳能做一台可供塑料制品就地回收利用的机器”。

黄谦智团队用一年时间研发出了移动式垃圾回收处理站——Trashp resso,可以用拖车拖到任何地方,清洗过程产生的废水可循环利用。它可以将收集到的塑料瓶等转化成用于家居装修的瓷砖,没有改变这些PET废料的分子结构,非常耐用。

在国外,黄谦智靠商业空间开拓市场。在与Nike旗舰店的合作中,团队将回收的鞋子做成了店铺的砖墙,回收的ABS塑料做成了货架系统。泰国一个机场旁边的自行车骑乘场地,由塑料瓶做成,可以依靠电子控制系统调整内部结构的软硬程度,也是他们的杰作。

与成龙的合作一直在延续。Trashp resso之后,黄谦智带领团队给他们建造了尽可能减少碳排放量和毒性的训练中心。大量具有防火性能的DVD废材变成了建筑的立面。

“我现在不止吃一个螃蟹,要请人家吃一桌螃蟹。”黄谦智觉得市场不可估量。

“买垃圾很酷,住垃圾房是时尚”

处于中西文化的交接点上,黄谦智一直想为中国人发声,“我们想要找到所谓的中国人的美学在哪里,我们想呈现中国人未来要怎么应对环境问题。”

黄谦智将大陆看作极具潜力的市场,消费者对于产品的选择有了很强烈的主见,开始关注产品生产中可能产生的毒性、碳排放量。以外卖餐盒的PP材料为例,中国可以统一为一种最环保的材料,而习惯了皮革、玻璃的欧美国家则面临各种固化的消费习惯难以革新的问题。

今年,黄谦智团队将多年来的研究成果搬上了网站。每一种垃圾如何回收利用、可以变成什么产品,相关参数、制成所需数据都可查阅。网站旨在让更多人知道混料的温度是多少、扭力需要多大、制成机器是什么、可以减少多少碳排放量、可以消化多少垃圾。黄谦智称,“我们欢迎他们去盈利,我们怕没有人再来做我们的事情……环境是一个系统问题,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未来,让人们觉得“买垃圾是件很酷的事情”“住垃圾的房子成为一种时尚”,黄谦智认为,我们距离那样的时代,已经越来越近了。半年前,黄谦智团队米兰办公室的智囊团,将人们成功吸引进了他们的空间,体验了垃圾做的建筑。室内,墙上精致的艺术品是回收的纸板制成的,沙发和地毯则是各种废弃的快时尚纤维。

目前,工厂由集中式变为分散式,去中心化地在各地取材,极大地降低了成本。台北、北京、新加坡、米兰,黄谦智每月就这样“四处奔波”。

这么多年,黄谦智常常会问自己对不对,问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对”。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王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