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有器官捐献,什么时候做手术

星期日周刊记者 顾筝

采访对象:王正昕

职业:华山医院普外科副主任、肝移植中心主任

不做手术,患者很快就会死亡。做手术,风险很大。

到底该怎么做?王正昕和他的团队总是面对这样的两难选择,作为肝移植医生,他们常直面生死。

一起冒风险去对抗病魔

“不做没机会了。”

“如果手术中诱发房颤……”

王正昕和同事们热烈地进行着病情讨论。这是一名60多岁的男性患者,治疗是一场艰难的博弈。患者肝硬化且有消化道出血,肺部感染,已经报过多次病危,不做手术,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可前不久刚准备手术,病人出现房颤、心衰,这极大地增加了手术风险,很有可能病人在术中就会死去。

该怎么做?

王正昕和他的团队总是面对这样的两难选择,作为肝移植医生,他们常直面生死。

“常常有家属问我们:医生,某某风险会不会发生?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因为以现有的医学手段来说,无法预测。就拿这个病人来说,如果我们知道,手术中会发生房颤导致病人死亡,那我们肯定就不做手术了。但难度就在于,很多都是未知的,结果也会因为个体千差万别而有所不同。”王正昕说,作为医生,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由医生主观造成的失误,比如因为检查不完善或是某些预案没做而造成的手术失败。

对于这种风险很大的手术,医生会和家属进行充分沟通,如实告诉家属手术的利弊在哪里,如果家属态度很坚定,愿意冒险去搏成功的几率,那么医生会和病人、家属站在一起,一起冒风险去对抗病魔。

由于和这个病人家属沟通非常通畅,最后这场病情讨论的结论就是“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那就这么定了,下决心做吧。”

这一天正好有器官捐献,中午12点半左右会到上海。决定做出之后,王正昕和同事们马上分配好任务,有人去机场取肝,有人再去做家属谈话,有人准备手术……

这一场手术持续了六七个小时,患者在手术中和术后都出现了房颤,但由于提前做了预案,处理及时,并没有出现危险。术后两个多星期,患者顺利出院。

肝移植手术是腹部外科最大、最复杂的手术,除了手术风险大、术后并发症多、医疗花费多等特点之外,它还有很大的特点——时间不确定。

手术时间并非由医生决定,而是根据器官捐献时间而定。什么时候有器官捐献,整个团队的医生就得到位,准备做手术。“做这个工作,是没有规律的。一个器官很宝贵,很多病人都等着救命。”

王正昕团队几乎没有正常的休假,半夜12点,一个电话来了,开车去医院做手术,带着孩子在外地休假,电话来了,马上买机票回来……这种都是家常便饭。刚刚过去的十一长假,他们团队也一直都在做手术。“每逢节日必手术,医院做过统计的,连续几年,我们团队在元旦和大年三十都有手术。”王正昕笑着说,“所以有句玩笑话,做肝移植手术的(医生)都是疯子。”

1500例中的成功和失败

王正昕做“疯子”已经很多年了。

2001年博士毕业,他进长征医院时所跟的老师正准备开展肝移植手术。“在国内这是比较新的领域,我很感兴趣。”

2003年,王正昕35岁,开始独立做肝移植手术,他是国内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之一。

进入肝移植领域近20年,王正昕经历了中国肝移植发展的各个阶段,他本人也已做了1500余例肝移植手术。

印象最深的,当然是那些第一次,以及挑战很大的手术。

2009年,王正昕第一次做亲体肝移植。患者是一名60多岁的男性,重症肝衰竭,等不到肝源,30多岁的儿子决定捐肝给父亲。

手术前一天,王正昕辗转难眠,脑海中一直都在盘手术方案、具体流程,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那时,中国活体肝移植手术才刚起步,而手术本身,对医生来说又压力很大。“对技术和心理都是极大的考验。既要救助病人,又要保证捐肝人的安全。根据数据统计,捐肝人有0.3%-0.5%左右的死亡率,做这个手术,首先得保证供体的安全,如果捐肝人在手术中死了,对医生打击很大。如果供体还没出院,受体就已经死亡了,那也是很糟糕的情况。”

王正昕顶住了这些压力,那次手术很成功,患者至今生活得很好。

进入华山医院工作后,王正昕又碰到过亲体肝移植的病例。那是妻子要捐肝给肝硬化末期的丈夫,虽然经过多年的积累,亲体肝移植的技术愈加成熟,但这一手术本身的挑战感依然存在。

王正昕在手术前做了充分准备,手术后过了很久,在一次采访中,他了解到,这对夫妻在浦东卖菜,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今年,王正昕团队还做了一个挑战性很强的手术。患者已被多家医院拒绝,因为原发病因是肝癌,有过多次手术史,门静脉有血栓,还做过放疗,现在病情发展到肝硬化,消化道出血,已经没有其它救治机会了,只有肝移植是最后的机会。但因为患者身体原因,肝移植成功率会很低,王正昕和同事们经过多次评估之后,觉得还有机会。在和家属进行充分沟通后,他们决定接受挑战,为患者进行手术。

家属当时抱着“即使在手术台上不行,我们也认了”的决心要求手术,当患者在术后从重症监护病房醒来时,他们喜极而泣。

今年,华山医院肝移植手术的成功率已近97%,在王正昕手里,有很多患者从死亡线上跨了回来,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但就像医学不完美一样,没有一名医生可以说,自己有100%的成功率。

王正昕的记忆中有一位印象很深刻的病人,他在第一次肝移植后由于胆道并发症而不得不进行第二次移植。二次肝移植,成功率会一下子降低,风险更大。虽然知道风险,但患者和家属都不想放弃一丝机会,想搏一下,但最后幸运没有降临,患者还是死亡了。

王正昕复盘手术,他觉得手术失败和当时经验不足,没有准确判断出患者的病情有关,他把患者的名字打印出来摆在办公室柜子里,时刻提醒自己,要更全面地考虑患者的情况。

摘取“皇冠明珠”

如果说肝移植是腹部外科手术中最大、最复杂的手术,那么儿童肝移植就是肝移植领域的“皇冠上的明珠”,代表了肝移植的最高水平。

进入华山医院工作的第一年,有慈善组织找到王正昕,询问他是否能为一个孩子做手术。孩子得的是阿拉基综合症,送来医院时整个人呈黑黄色,只有肝移植手术才能让他得到新生。

王正昕很想为孩子做手术,但现实难度很大。

最大的困难是华山医院没有儿科,从超声、放射、麻醉到护理等都没有经验。所幸,医院非常支持,就这样在向儿童医院借设备器械的基础上,开展了第一例儿童肝移植手术。

手术前一天晚上,原本总是累得倒头就睡的王正昕又一夜难眠,作为在华山医院开展的第一例儿童肝移植手术,他在脑海中复盘了各个步骤和流程,以确保万无一失。

手术很成功,孩子从“小黄人”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之后,在华山医院领导和普外科主任钦伦秀教授的支持下,华山医院和上海市儿科医院、上海市儿童医院分别建立了院际儿童肝移植合作协议,利用各自优势合力完成这一顶尖技术。在各方的协力支持下,王正昕和团队成员在2015年即完成儿童肝移植10例,2016年完成儿童肝移植21例,截至目前,已完成近百例儿童肝移植。

在开展儿童肝移植的过程中,王正昕又发现了一个困难。这个困难和医学无关,却和经济有关。

“有些家庭本身就很贫困,有的是因为之前到处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移植手术十几万的费用,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无力负担。可是孩子的病情容不得耽搁,我们难道见死不救吗?有几个孩子的治疗费用,是我们医务人员自己捐款,或是在朋友圈内发起募捐凑起来的。”

但每次在治疗前还想筹钱的事并不是办法。王正昕有几个病人是企业家,他们听说了之后,表示愿意捐款救助这些生病的孩子。最初这只是些个例,如何让个例发展成一种制度,让更多患儿治疗有所保障?王正昕先后发起成立了“肝胆相照-儿童肝移植慈慧基金”和“9958-王正昕儿童肝移植慈善基金”,2018年基金会引入更强社会慈善力量并改名为:“9958-王正昕-岩山/沣石联合救助基金-儿童肝移植”。自基金会成立到现在为止,一共救助了70多名贫困儿童,资助金额540余万元。

“儿童肝移植手术风险很大,但我们为什么还是很愿意做,即使患者家庭没有钱,也要筹钱为他们做?因为小孩真的是一天一个样,看他们入院时病情很重,奄奄一息,但经过手术和护理之后,渐渐就变得很健康,活蹦乱跳的,作为医生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是很难表达的,比中了个大奖还高兴。我们的护士们也是如此,一开始没接触过儿童护理,有点犯难,但现在看着那些孩子,欢喜、宝贝得不得了。”

医生简介:

王正昕,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普外科副主任、肝移植中心主任。主刀共完成1500余例肝移植,居国内前列。

门诊时间:周五上午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顾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