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标本制作师-谱一曲生命绝唱

  晨报记者 王 丹

  阳光透过玻璃窗倾覆在画着各色动物的书上,戴着老花眼镜的姚坤荣用手细细摸着动物们的每寸骨骼。等听到沙沙的一页翻书声时,太阳已经有了明显的偏移。
  姚坤荣嘲笑自己是“看图识文”,他的藏书绝大部分是从国外购来的。中学一毕业,姚坤荣就被分配到了上海自然博物馆,从厨房打杂工干到标本制作师,四十多年的时间,他已经把许多动物的身体构造刻在了心里,而书,是在退休的四年里不断强化记忆的一种方式,也提供了一种渠道去了解尚未接触过的动物。
  退休后的日子似乎也离不了标本。如果不是坐在馆内的休闲区,看上一两张图度时光,老爷子一准换两趟地铁赶去青浦区师父开的一家公司帮忙。
  姚坤荣深谙人情世故,他说年轻的标本师拿一份工资干一份工资的活儿,和以前的人不同,热情不多也听不得批评,所以就算自己心里有不满,他也不说,比如看到展区里积雪模型落满了灰尘,或者摆了十多年的动物标本因为没人给换上最新的眼睛替代物而显得有些假。
  既然说不得别人,就自己做,这是他给师父的公司帮忙的初衷。
  刀下的“重生”

  白色长衫、紫色围裙构成姚坤荣的工作服,他撸好两边的袖子,开始动手解剖放在不锈钢桌子上的玳瑁(一种海龟科的海洋动物)。四十多年的标本制作经历,在他刀下“重生”的死物除了猫狗这些寻常可见的,还有蛇、大象、海龟、孔雀、南极帽戴企鹅……
  1972年姚坤荣中学毕业,那是工作包分配的年代。在班主任的印象里,他的性子十分野,适合当国际海员,班主任把想法告诉了他,姚坤荣一听:“可以呀,无所谓。”当时,姚坤荣还没有听说过野生动物标本制作的行当。到自然博物馆报道是同年的11月份,姚坤荣有些莫名,不是已经说好去当海员的吗,彼时,他还没有发现活络的性格和博物馆工作的贴合。
  班主任的眼光十分毒。最初,姚坤荣是在博物馆的厨房间,负责这里工作人员的一日三餐。每次烧完饭菜,借着休息的时间,他就开始到处溜达,最经常去的就是动物剥制工厂,看看老师傅如何解剖动物,再和他们攀谈一番,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为了“骗”老师傅们传授技艺,姚坤荣表现出高情商的一面。在新人怕脏的时候,他主动搭一把手;有个女老师出海,因为晕船和不会游泳,知道水姚坤荣水性极好,总叫上他;夏天,他会买雪糕冰棍慰劳老师傅们,外出时主动买点水果给大家解渴,“棒冰才4分钱,雪糕才8分钱,那时候没结婚家里条件还可以,人家看我还可以就教一教”。
  姚坤荣的努力见了效,在厨房间待了一年半后,他被调过去做动物标本。“几个师傅出了不少力,跟领导讲我的好话,说小姚如何如何能干。”
  姚坤荣形容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初来乍到,姚坤荣只能拿些常见的动物练手,再罕见点的动物,他的开门师父不愿意给,有关技艺,人家也不太愿意教。但是没关系,闲下来,姚坤荣就去看看张师傅、李师傅怎么做,遇到不懂的,就去问问张师傅、戴师傅,戴师傅名叫戴恩富,退休后的姚坤荣去帮忙的工厂就是戴恩富开的,初期因为戴恩富教姚坤荣最多,双方也就以师徒相称了。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年轻时,姚坤荣就喜欢买各种资料研究动物的构造和神态,他特别得意于自己的收藏,“好多图书馆里没有,曾经馆长说帮我报销一本从国外买的书,我拒绝了。”姚坤荣笑嘻嘻地将心里话分享出来,“报销了就不是我的了”。
  日复一日,一双巧手在时间的隧道里慢慢练成,领着一只只死去的动物,惊艳了时光,也在绽放中慢慢老去。

  寻找中的标本

  三四十年前的动物标本制作,不仅仅是要在工作室内完成测量、解剖、脱渍、上药、做支架等等工作,还要被打发出去寻找标本。姚坤荣说,那时候还没有野生动物保护的概念和法律,馆里是给动物标本制作师配备枪支的,而在寻找标本的途中,他有好几次差点死掉。
  在一次潜水时,一条鲨鱼猛地窜出,搅乱水流,打掉姚坤荣的潜水面罩,抽歪他的鼻子,顺带刮掉些他腿部的肉,慌乱中的姚坤荣忍着剧痛,慢慢游上岸,其他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活儿,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海南岛,姚坤荣被海里有毒的生物狠狠咬了一口,整只手顿时变黑,并且有发展的趋势,挣扎上岸后,多亏了当地渔民的土方,在敷了几天后,姚坤荣才得以好转……
  什么都阻止不了姚坤荣的好奇。尽管事发时受到惊吓,但好转之后,他还是乐意跟着各种海洋考察队出去。1979年,当时工资36元的姚坤荣花了500元学习并且考取潜水员证书,成为国内第一代生物潜水员,也因此,国内大型海洋考察团队经常邀请姚坤荣一道,这极大地方便了他收集海洋生物标本,“自从有了我这个潜水员证书,我们自然博物馆增加了许多珍稀动物的收藏,例如在广西大瑶山搞的鳄蜥,十条啊,它和大熊猫是一个级别的,还有儒垦、鲣鸟……”对于这一段经历,姚坤荣骄傲地讲道。
  因为专注于海洋生物标本的搜集和制作,从业生涯中,姚坤荣跑过南沙群岛、西沙群岛、舟山群岛等一系列岛屿,“我记得当时馆长说你们这些搞野外的,一定要出去啊。”
  得益于一段段难以复制的经历和自身的钻研,姚坤荣对动物的了解迅速提升,当动物的骨骼在泡制过程中被打散时,他拿上一块,就能迅速说出这块位于动物的哪个部位,这极大地提高了他制作标本的速度和活物的神似度。
  姚坤荣对一切能制作成标本的东西都十分有兴趣,并不局限于动物。在江苏、浙江、上海等地挖出古尸的时候,也会有相关部门找到博物馆,请求馆里派人帮忙处理,当大多数人都回避时,姚坤荣主动站出,尽管这是他可以避免的,“他们叫不叫我,我都去,我把尸体当标本,就不害怕了”。
  古尸也需要养护,偶尔这些任务就落到博物馆头上,不用说,姚坤荣是要参加的,他说有的老师傅迷信,打死也不愿意做,有的老师傅要烧香、放鞭炮、供奉苹果,他没有那么多讲究,让上就上,等做到下午一两点开饭的时候,摘掉手套一边啃肉包子,一边看着同事呕吐。

  孤独的沉默者

  在动物标本制作的行当摸爬滚打,尸体带来的惊悚感、体检被查出身体含有砒霜等有毒物质等等经历,都没有让姚坤荣退却,但有一条,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碰的——制作宠物标本。
  三十多年前,一位年老的护士向博物馆寻求帮助说,“我的猫死掉了,要做标本”,并且坚持要亲眼看完整个过程,老护士一边看着姚坤荣解剖,一边念叨“轻一点啊轻一点,刀划上去要轻一点”,由于舍不得将剥完皮的猫再拿去浸泡药水,老护士哭着抱起猫,嚷嚷着:“不做了,不做了。”
  这就是人和宠物之间的亲情,做的时候主人也会有挖肉般的疼,等标本做好了,因为后悔让宠物遭罪,便会挑些毛病:“这不像我的猫,我的猫没这么胖。”
  姚坤荣见过一位宠物主跟博物馆的老师傅吵架,“主人就说不像,但问外人这是不是京巴,都说是。宠物的一颦一笑,在主人那儿都是清晰的,但我们很难掌握啊”。
  由于市场上掀起宠物标本制作的热潮,姚坤荣也接到一些亲戚朋友的委托,但他每次拒绝的意思都差不多:“做出来肯定是不像的。”
  什么样的动物值得做标本?姚坤荣心里自有一套标准,他说做标准的意义在于,有的动物过了若干年以后可能要灭绝了,才有必要搜集起来,以便留给子孙看,而对于普通的动物,老师傅觉得还是埋了比较合适。
  因为市场的需要,身边会有不少师傅给宠物做标本,虽说自己不认同,但在同行面前,姚坤荣并不会多嘴说什么,“听过一句话没,同行是冤家,你可以说我是圆滑”。
  撇除价值观,就算碰到技术上的硬问题,姚坤荣也绝不主动说。有时候特别看不惯:老虎奔跑起来肌肉感跑哪里去了?老虎做得怎么像只病猫?但姚坤荣也不说,只是先在心里愤怒一番,然后宽慰自己:“可能这只老虎真的生病了。”
  姚坤荣指着展区里的动物:“右边的标本是国内制作师十几二十年前的作品,和左边国外来的还是有些差距,你看这头熊的眼球,已经凸出来了,我打算建议馆里给重新换个眼球,没人愿意做,但我是愿意帮忙的。”姚坤荣指出馆里标本的三四处问题,老师傅打心眼儿里觉得旧标本需要软化再加工,但又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要做新鲜的。”
  “姚师傅,您打算什么时候跟馆里提出?”
  “下周?再看吧。”
  姚坤荣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这点十分符合他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