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漏”的人

  晨报特级首席记者 孙立梅

  “所以一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是不是真的如外人所预设的那样,有着更稳定的情绪,更成熟的表达,更和谐的人际关系?”采访临近结束的时候,我问林紫。
  她笑。从20年前以“林紫姐姐”的形象为大众所知,她一直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平静、柔和、温婉——正是人们心目中标准的心理咨询师模样。
  “其实我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都是生而有漏的。漏,简单来说就是烦恼。哪怕你是一个再成熟、再稳定、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你首先也是一个人,也要完成人这一辈子所要经历的喜怒哀乐。你不可能没有烦恼,没有不圆满的遗憾,这些都是需要成长的部分。我不太愿意称来访者是‘病人’,这是一个非常刻板的标签,但如果我们认识到人都是生而有漏、都是需要补漏的,这就是一个人性层面上对心理咨询行业的理解了。”
  首先,是认识到自己有“漏”,认识到这个“漏”给人生带来的缺损;然后,是有意愿去修补它,不管是通过个人努力还是外力的协助。在林紫看来,心理咨询师,就是一个受邀进入他人的人生、协助他人补“漏”的人。
  创立于1998年,国内最早也是目前最大的非药物心理服务机构——林紫心理咨询今年迎来了20周年纪念。作为机构创办人、上海心理咨询行业协会副会长,林紫一路见证了心理咨询行业在国内的起源、发展和变迁,也见证了人们如何一步步觉知、面对、解决各自的人生之“漏”。

  情感咨询比例最高曾达七成

  新闻晨报:心理咨询行业在国内发展的这20年,是跟中国社会的快速发展和转型同步的。在您工作过程中,来访者寻求心理咨询的状态,会有什么变化吗?
  林紫:我们中心最早设在普陀图书馆的楼上,一是因为人文环境,它让人感觉安静而纯净;其次是它有相对的隐蔽性,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以减少来访者的心理压力。但即便如此,很多来访者还是告诉我,在咨询之前,他们已经在门口徘徊了一两个月了。咨询结束后,他们还会一再问我:你能确保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吗?其实这本来就是心理咨询最基本的保密原则,我们要一再重申,让他们放心。
  到2002年,心理咨询师在国内正式成为一个职业并开始了国家认证,起到了很大的推广普及作用。大概是2005年,我遇到一位职业女性,主动告诉我她曾经做过心理咨询,当时她正处于事业发展的瓶颈期,咨询对她的帮助很大,后来她还特别为先生和孩子预约了咨询,还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咨询经历。这点在1998年是不可想象的,那时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做过心理咨询,即使是家人、伴侣也不行,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告人、甚至很丢脸的事。到2008年汶川地震,有人把这年叫做中国心理学的元年,当时国内和海外非常好的心理咨询资源都集中到了四川,心理咨询被大规模普及开来。
  最近几年,走进咨询室的人有了更大的改变。相当一部分人的态度是我想做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想更多了解自己,想向专业人士学习,我不觉得做心理咨询要偷偷摸摸地;不像以前那样拖到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比如孩子出现自伤自残的情况,家长才意识到需要看心理咨询。
  可以说不同年代,来访者们的状态都是变化的。我相信接下去的来访原因、问题、类型,一定还会有新的变化。我们也在讨论,到下一个十年,人工智能会不会代替心理咨询师坐在来访者对面?

  新闻晨报:外行会有个普遍的想法: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来做咨询的人居多?
  林紫:这个问题在十几二十年前更明显,那时情感咨询占总量的70%左右。近年来有所降低,但并非因为情感而产生的心理问题少了,而是来访者已经意识到情感问题背后是自己需要面对的其他问题,这就会跟简单的情感问题分离出来,比如看似情感困扰,但来访的目的是为了个人成长,为了解决职业发展的某些问题,我们就将其作为个人问题划分出来。

  新闻晨报:您觉得心理咨询师有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或部分取代吗?
  林紫:我看过一部关于人工智能的电影《HER》,那时就很清晰地认识到,人工智能储存的信息量和分析的准确性,是人类咨询师无论如何训练、训练多久都很难达到的,但这点反而让我更有信心,因为我坚持的是咨询本身,是人跟人之间的接触和感受。我说过理想化的咨访关系是“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心理咨询师跟来访者之间,是两个生命彼此的存在和相互照映,当你自己很清晰,像水、像明月一样没有任何阻挡的时候,另外一个生命会很清晰地透过你看到他自己。两个生命之间无需防御、无条件的接纳和信任,就可以让他找到力量,去面对和解决问题。在人跟人互动的过程中,某些生物性的讯息交换会发生。而这种生物性过程的缺损,是人工智能无法百分百取代人类咨询师的关键点所在。
  我们还可以反过来想,有一天,人工智能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来访者?如果它担任咨询师,那一定也会产生各种问题,它也是需要被咨询、被督导的。

  心理咨询师的价值在于“敲对地方”

  新闻晨报:对一个从未进入咨询室的人来说,如何认识咨询的意义和咨询师的价值呢?
  林紫:这也是很多人最初对心理咨询感到好奇的地方。我之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美国人开车到半路上坏掉了,打了一个救援电话,修车师傅来了,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拿出一个榔头敲一下,车就好了。司机就问付多少钱,师傅说50美元。司机一听很生气,说你只是锤了一下,怎么收这么贵。修车师傅不慌不忙,说:不错,我敲这一锤只需要5美元,但我知道这一锤敲在什么地方,就值45美元。
  同样是讲话,咨询师最重要的一点是价值观中立,不带入个人评判,就像一面镜子,帮助来访者看到他们自己。咨询师自己也有朋友,如果遇到朋友来做咨询,专业的做法就是拒绝,可以聊一聊,但不作为正式咨询,因为一旦有双重关系,就不可能做到中立,这是一点不同。
  另一点不同是,咨询师受过专业训练,他始终在这个频率上工作,更容易看出来这一锤应该敲在哪里。真正知道敲在哪里并在第一时间让受到问题困扰的人获得信心,这是咨询师很重要的价值。
  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的问题只要跟同学、朋友聊聊就可以了,那真的不需要咨询。我们建议咨询,通常会有一些时间、程度方面的考评。如果某个问题困扰你持续时间长、对你的生活工作影响很严重,而你又无法通过现有的途径解决,那可能就需要心理咨询的介入。

  新闻晨报:您从业多年,遇到过无法通过咨询师解决的个案吗?
  林紫:当然,每个心理咨询师都可能遇到。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是十多年前,一位在上海读书的女大学生得了暴食症,她家在外地,父母离异,由母亲一手带大。在第一次咨询之后,我就告知她和她的朋友,暴食症或进食障碍跟亲子关系有很大的关联,虽然我没有见过她妈妈,但可以了解到她妈妈那种控制欲非常强的养育方式,如果希望得到改善,妈妈的参与很重要。我建议她如果有可能,可以向学校请假回去,跟妈妈一起在当地做心理咨询。这个女孩很信任我,希望让她妈妈来上海,一起在我这里做咨询。我也提醒她,让妈妈过来,涉及住宿问题和经济压力,这样的焦虑状态,再加上妈妈的强势控制和过往的不良母女关系,非但不能提供良好的支持,反而可能会成为障碍。她后来还是请她妈妈过来了,妈妈确实就是我说的这种状态,非常焦虑焦灼。另一方面,她始终不愿意承认女儿是有问题的,始终认为女儿只是没听她的话,如果听话进行自我控制和管理,那就没问题了。
  就这样,女儿不愿意回到当地,妈妈来上海就是为了强行终止咨询。我很心疼这个女孩,但最后没法帮到她。

  新闻晨报:您说到亲子关系的重要性。我也注意到,近年来遇到极端、恶性事件,当事人的家庭教育、家庭环境,已经成了大众关注和媒体报道的重要方面。
  林紫:我们做心理咨询,或者分析一个人的极端行为,如果能从父母开始,那是最好的。这几年我讲得最多的就是培养孩子的内在安全感,让孩子生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心理氛围当中,那他成长起来之后,出现极端行为的比例就有可能降低,当他面对绝境或者走入极端事件的时候,他背后的内在支持、心理安全感,会使他相对采取更理性的办法。当然这并不是说父母做得好,孩子以后肯定就没问题了,但就像身体免疫力一样,父母给孩子的基础越好,他的免疫能力就越强,能给到未来的支持和正面影响就越多。
  像我刚才提到的这位妈妈,她始终对女儿的痛苦无知无觉,这个女孩通过暴食症将伤害指向了自己,如果这个伤害指向外部,那杀伤力也是很大的。

  社会大系统的问题,会选择在年轻人身上爆发

  新闻晨报:接您这个话题,其实成年人也需要从社会上获得足够的心理安全感,这样即便出现极端、恶性事件,人们也不会立刻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会再爱了”等极端的负面想法。
  林紫:这是社会心理学的普遍现象,一个事件发生,会影响到若干看似不相干的人。其实这些极端事件的出现,都是对我们的警醒。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事件出现,我们可能还在一味强调经济发展,强调物质财富的重要性,而“漏”掉了人们内心的价值感和幸福感。另一方面,现在我们所能获得信息的渠道和信息量越来越大,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负面的东西往往更能获得关注。
  这种对负面的过度关注,会加深人们的绝望感,觉得世界是很灰暗的一片,到处都是痛苦的、没有希望的人,那我的问题就更加不可能解决了。
  往更大里说,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如果能够给到她的民众足够的内在安全感,那么人们对这些伤害性事件的反应就没有那么强烈。但如果内在安全感不足,人们随时觉得我会成为被害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联想到自己,人人自危,那整个状态就是焦灼的、焦虑的。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心理咨询能够获得政府的关注,因为它与维护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息息相关。

  新闻晨报:您怎么看待很多极端、恶性事件的当事人,都是年轻的90后甚至00后?我听到很多人都在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了?
  林紫:就像在家庭当中孩子是最敏感的一样,在整个社会大系统当中,年轻人的思维还没有最终成形,处于高度敏感阶段,如果他无法消化吸收在人格建构过程中受到的持续冲击,那么就很容易与外界发生冲突。所有大系统里的问题,通常都是选择年轻的、敏感的人群爆发出来的。
  这就好像在一列快速行驶的列车上,之前上车的乘客都已经坐好了,后面上来的乘客可能还没找到座位,也可能到最后发现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座位。当这列车开得飞快或者急刹车的时候,最先被摔出去的,就是那些没来得及找到座位的人群。这也就是为什么,人民的幸福指数没有GDP成长来得快。
  但我并没有“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了”这种悲观的想法,恰好相反,我开玩笑地说过:90后、00后是被派来拯救我们的。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60后、70后从小接受的是励志教育,他们一直在跑,整个身心灵都是紧绷着的。80后是一个转型过渡阶段,他们一度还是“问题青年”的代名词。到了90后、00后这里,他们在物质层面的焦虑大大降低,可能目前表现出来比较长的“迷茫期”,但我认为这不是坏事。
  每代人都有迷茫期,只不过很多60、70后因为物质压力,要尽快工作,尽快做出选择,迷茫期被大大压缩了。但这个被压缩过的迷茫期,会在他们40、50岁以后以可能更猛烈或更长期的方式爆发出来,比如他们可能一边训斥孩子“我年轻的时候比你勤奋多了”,一边困惑于“我这辈子都没有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相比90后们的迷茫期,这不是更悲哀吗?
  90后、00后们已经有条件生活得更加从容了,他们自然而然关注内在、美、好玩、活力、回归自然这些他们的父辈到了中年以后才意识到要重视的事物。
  从几代人来看,00后们是最受益的一代,他们会在人文修养、创意、美学层面大大超过前辈,这不仅是国家规划层面,而是整个人类的需求也在往这个方向上走,这是社会发展必然要抵达的一个阶段。

  认识到有“漏”才能获得更多成长空间

  新闻晨报:我很好奇,作为一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是不是比普通人有更稳定的心态,更和谐的人际关系?
  林紫:理想上来说应该是这样。毕竟我们的工作频道跟普通人不一样,我们被邀请体验别人的生命故事,深入体验不同的人生和人性,思考如何让心理、关系更加健康。如果我们坚持自我探索、自我成长,那就应该是你所想象的样子。
  从现实情况来看,一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首先会令自己受益,你看过别人的故事,再来看自己的人生,会走得从容一些。
  比如,我们会发现心理咨询师出身的父母,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是可以慢得下来的,他们看得到孩子阶段性需求和长远发展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一个阶段性问题就乱了阵脚。
  但在那之外,我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都是生而有漏的。哪怕你是一个再成熟、再稳定、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你首先也是一个人,也要完成人这一辈子所要经历的喜怒哀乐。你不可能没有烦恼,没有不圆满的遗憾,这些都是需要成长的部分。
  我不太愿意称来访者是“病人”,这是一个非常刻板的标签,但如果我们认识到人都是生而有漏的,这就是一个人性层面上的理解了,心理咨询师就是比普通人更早一步认识到这些“漏”的人。我们用这种方式看待自己,让来访者知道我们也是真实的人,不是神,不是万能的。有“漏”不是坏事,正是认识到“漏”的存在,我们才能获得更多成长的空间。
  新闻晨报:以您的资历,您现在还在做面对面咨询吗?
  林紫:因为经常出差,现在做得比较少,目前在做的个案都是跟孩子相关、难度较大的。
  其中一个个案,是爸爸当着孩子的面跳楼,这个孩子只有4岁,其他咨询师可能也能帮助到他,但我是一位妈妈,我懂儿童心理和创伤治愈,我跟这个孩子的匹配度会更高,所以就接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将很多精力放到预防和咨询前置方面,普及儿童养育、个人成长的心理学常识,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想办法避免,强调预防胜于治疗。因为每个问题都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对孩子的伤害。我们尽我们的努力,让世界少一份遗憾。

  超九成心理咨询师仅持证而未从业

  新闻晨报:心理咨询行业最近一次引起特别关注,是2017年11月份的心理咨询师考试报名人数激增,最近考试成绩也逐渐公布了。这么多人报考心理咨询师,他们考出来之后都做这行吗?
  林紫:其实从2002年开考以来,心理咨询师就是人社部国家统考职业中人数排第一的职业。去年有一个数据说,人社部已经颁发的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书(包括二级和三级)已超过100万份,但实际从事心理咨询行业的,全职和兼职的加起来,不会超过5万人。也就是说,超过90%以上的心理咨询师考证者只是持证而未从业。
  对业内来说,实际从业人数少是一件好事,说明有相当一部分持证者清醒地知道,自己学了心理咨询课程,通过了资格考试,并不等于说就可以直接面对来访者了,他们还需要做更多准备。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机构的来访者中就有一部分是拿到资格证书的人士,他们来咨询要怎么开始,怎么做职业发展规划,如果要进入心理咨询行业还有多少机会,能不能养活自己,个人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等等。
  单就他们来咨询这一点,我就表示非常欣赏,这说明他们是很理智、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的。
  但也有少部分人比较着急,拿到证书之后,就自我标榜为专家,立刻想到收费,把精力放到过于商业性的操作上。这样的咨询师很难做好每一个个案,不仅伤害来访者,对本人也是耗费和有伤害的。

  新闻晨报:请您介绍一下目前国内心理咨询师在培训、认证方面的情况。
  林紫:如果仅仅从二级证书的颁发来说,并没有附加限制说你还需要多少时间的实践、多少时间的督导才能成为正式的心理咨询师。但在实践当中,比如在林紫机构,二级证书只是一个基本的资质说明,我们还要考评你的实践经验,你接受的督导小时数,你的个人成长,你在某个专业领域的水平,严格一些的话还需要提供个案报告,还要通过答辩和审核,才能从最初级的心理咨询师起步。
  近两年资本开始进入心理咨询行业,很多机构的声势更大、更炫,来得更快速、更猛烈。有些机构从线上咨询开始跑量,你说自己是咨询师我就让你来登记,或者随便提交一个资质证明。他们也意识到这样做可能会出问题,但觉得跟速度相比,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了。
  在国外,线上咨询——我们叫做轻咨询,也被作为心理咨询的补充手段,但所占比例比中国更小,发展也远没有中国这么迅猛。很多新兴事物在国内会发展得特别丰富多彩,也会出现变形。如果在其他行业,顶多是创业者压力大一些,但在心理咨询行业,这种做法的破坏性是没法估量的。这是我们比较担心的地方。
  当然,线上机构也在反思,他们也发现线上看起来很热闹,但转化率很低,一万个人在线上注册、提问,但转到线下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林紫咨询部的同事做过统计,对比三年来的电话呼入量和预约咨询量,发现近三年来电话呼入真是减少了,但真正来做咨询的比例却提高了。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如果你确信你的东西有价值,那个变现早晚会来;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又急于变现,在这个过程中对自己的损伤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