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齐:在人生的中途

  顾文俊

  马泰奥·伦齐(Matteo Renzi)送儿子到驾校学车。离开罗马的这一年多里,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政务缠身的日子。佛罗伦萨当地的居民总能在超市、学校和街头偶遇这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的父亲,也是昔日意大利最年轻的总理。上周,2018年大选结果出炉,中左翼不敌贝卢斯科尼领衔的中右翼,民主党败给民粹色彩浓厚的五星运动,铩羽而归的伦齐再度辞去党魁之职。在人生的中途,他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内心更渴望平静。
  三月的佛罗伦萨阴雨连绵,伦齐撑开伞站在旧宫门前。除了接送孩子和买菜,今天,他还将在此与现任市长纳尔德拉会面。这座始建于公元13世纪的古老宫殿至今仍是市政厅的所在地,从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但丁,到主张君主专制的马基雅维利,再到官至总理的伦齐,无数青年才俊、有识之士都曾在此供职。八百年风云变幻,旧宫巍然屹立。广场上,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栩栩如生,一如往昔。据说,年轻时候的但丁最爱在此枯坐、抬头看天。伦齐微微扬起伞面,那些闪着金光的不朽诗句,穿过云层,直抵耳边:

  “在人生旅途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阴暗的森林,笔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但丁

  但丁与伦齐,前后相差710年,他们都生于佛罗伦萨附近一个名叫里涅诺的小城。但丁少年得志,35岁就当上了佛罗伦萨的执政官,伦齐更胜一筹,34岁任市长,39岁一跃成为共和国的总理。在政治生涯的巅峰,他们都只停留了两年,但丁被判永久流放,颠沛流离,伦齐被迫辞去公职,回归故里。42岁的但丁在流亡中创作《神曲》,把国家前途、道德伦理、善恶爱憎皆付诸诗文,43岁的伦齐则回首自己走过的非凡历程,不禁感慨:理想似曾可及,改革却沉沙折戟,现实恰如诗人笔下幽暗的森林,通往成功的道路尽头,已不见当年明月。
  那个勇往直前的青年曾一路狂飙,推行新政,任职第二年就被评为“意大利最受爱戴的市长”。“下一站:意大利”,“要摆脱贝卢斯科尼老爷爷,我们就必须先摆脱我们党的一整代领导人,就像报废旧车”,当选佛罗伦萨市长不久的伦齐毫不掩饰改革的魄力和政治的雄心。这些锋芒毕露的言行获得国内外舆论的力挺,媒体称赞他是“超越左右的新人”。他想要击碎的是意大利腐朽堕落的“老人政治”,初生牛犊披肝沥胆、雄姿英发,他说他宁愿因傲慢受到党内批评,也不愿因退缩被历史审判。举步维艰的时任总理莱塔在他的逼迫之下只好让贤。
  “我们具备了充足的胆识和能量,现在是时候大干一场”,组阁之初的伦齐提出了“一月一改革”的目标。然而,改革不只是掸落意大利这台机车表面的灰尘,而是要启动这个国家生锈的车轮。负债累累的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犹如身负巨石的西西弗斯,周而复始,却看不见希望; 民怨声四起化作停在半空的雨云,令本就崎岖的路面更加泥泞,人民不信任政府,却把希望分拨给了民粹。唯有政治体制改革才能从内部提供动能,一改共和国颓丧的命运。“箭射中了目标,却离了弦”(但丁),开弓没有回头箭,政改不成就下台,伦齐政府为此倾注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但是,人民投票否决了他企图削减参议院立法功能以提升政府行政效率的提议。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理解那场公投真实的含义,有人告诉他们伦齐修宪的目的是要搞墨索里尼式的独裁。于是,他们愤然投下反对的一票。曾经高喊改革的人民在“民主万岁”的欢呼声中送走了他们的总理,那个在漫漫长夜中难得一见的清新的身影。

  “啊,沦为奴隶的意大利,你是痛苦的藏身之地,你是狂风暴雨中无人掌舵的船楫,你不再是各省的主妇,而是卖身的娼妓。”——但丁

  四分五裂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宿命。今天的意大利,所幸已不是但丁时代诸侯林立、封建割据的格局,但是,党派纷争、三足鼎立的政治光谱恰如泾渭分明的三色旗,依然在蚕食着这个国家的生命力。伴随传统的执政理念逐渐式微,反建制的五星运动党异军突起,以单一政党第一的气势占领了政界三分之一的版图,中右阵营主流政党也纷纷倒戈,遵循以福利换选票的庇护主义逻辑,而以本民族利益优先的民粹思想更像是被打翻的黑墨汁,迅速染透了这个国家的半壁江山。
  意大利丧失了象征理性的罗马精神,沦为欲望的奴隶。既得利益者不愿放弃手中的奶酪,参众两院将继续在希望与失望中内耗,而这里的人民最擅长叫嚣、怒骂、懒散、抱怨,他们想要的舵手迟迟没有出现。意大利这艘船就这样在死水中飘摇,在泥淖中沉陷。觊觎权力的人夸下了最低收入的海口,还说要将妓院重新开放,这具破损不堪的船体即将被拔钉、拆卸,人人有份,船上的众生在等待着一场末日前的狂欢。这是伦齐眼中的意大利,是但丁《神曲》中的痛苦之地,也是他们爱之深、恨之切的父母之邦。
  “我们都知道如何改革,但是不知道改革之后如何连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的这句话道出了伦齐和众多仁人志士的无奈。“我想要搬走的椅子太多了,结果却因此丢掉了自己的椅子。”公投失败后的伦齐曾这样说。权力和理想犹如一对矛盾:置若罔闻、无所作为的人在吹嘘和作秀中扶摇直上,锐意进取、艰难前行的人却在人们的不耐烦和不理解中受到冷落。伦齐的改革给意大利经济带来的好转在其卸任后逐步显现,公众却只记得雷厉风行的改革在见效前给社会带来的那段阵痛,而五星运动对首都的治理一败涂地,换来的却是选民好感度的不降反升,贝卢斯科尼治下意大利经济的积重难返与道德的沦丧,也没有阻挡贝氏的复出,反而勾起了不少人的想念。民意如此健忘,又如此难以揣测:侮辱女性的贝卢斯科尼在女性选民中备受青睐,民粹主义的五星运动在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较高的群体中获得更多支持。这种种乱象扎根于意大利现实而又复杂的土壤,就像文艺复兴前那段蒙昧的时光。

  “能够使我漂浮于人生的泥沼而不致陷污的,是我的信心。”——但丁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广场中央,海神喷泉疾速地向四方倾吐着细流。双轮战车上,洁白、健硕的尼普顿像在雨幕中更显得威严、雄壮。“意志若是屈从,不论程度如何,都会助长暴力。”但丁的诗句在伦齐的心头发出闷雷般的回响。“绝不做民粹主义政府的‘拐杖’,永远不会和反体制政党组阁”,上周,在宣布辞去民主党党首职务的同时,伦齐亮明了拒不同流合污的态度。他叮嘱民主党务必贯彻这一方针,让目前得势的五星运动和北方联盟党各自去面对组阁的难题。就像当初誓言要在本党内部“报废旧车”一样,伦齐的表态坚定、决绝,宁可被人批作傲慢,也不当历史的罪犯。
  不到绝处不逢生。前途渺茫的意大利也只有在尝到右翼和民粹政党碌碌无为的苦头之后,才会幡然醒悟:民主党才是唯一富有建设性的改革力量。走过岁月峥嵘,人到中年的伦齐犹记得竞选佛罗伦萨市长时的豪言壮语:“要么我改变佛罗伦萨,要么我改行,该干嘛干嘛去。”屈指算来,距今不到十年。在人生的旅途中,四十岁是生命觉醒的最好年纪,诗人但丁由此走出中世纪的迷雾。对政治家而言,四十岁更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马泰奥·伦齐仍在筹划着一个继往开来的梦想。而佛罗伦萨这座文艺复兴的摇篮不仅是他重新出发的起点,也是他的力量之源。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

  愿你阅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