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俊
“是时候硬气一点了,总统先生。”1993年,时任社民党主席米洛什·泽曼对哈维尔说。
彼时的布拉格城堡(捷克总统府)正陷入一场内阁危机,时任总理克劳斯与总统哈维尔之间存在严重分歧。泽曼建议哈维尔立即召集各党派主席(包括克劳斯在内)举行圆桌会议,趁机拿回总统应有的权威,哈维尔却认为应该先跟克劳斯私下通气。这种谦谦君子的作风在泽曼看来简直就是软弱。
“要是请他们来开会还得先征求他们的意见,总统的威信何存?总统就是下达命令的啊,总统先生。”泽曼快急疯了。
“不,我必须给克劳斯打个电话,得让他事先知道一下,不然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这是您的权利,机不可失啊,总统先生。”泽曼的唾沫都快说干了,依然说不动哈维尔,“能再给我来杯酒么?”泽曼下意识地说。
这一段20年前的对话假如放到今天,人们几乎可以想见更多类似的版本。当崇尚直觉和意义的哈维尔在要不要去红场阅兵、要不要去天安门观礼、要不要赴“一带一路”峰会、要不要凭吊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地说出“我必须先打个电话”的时候,无计可施的泽曼估计也只能再讨一杯酒喝。
酒诰:德将无醉
捷克人爱喝酒是出了名的,泽曼爱喝酒更是公开的秘密。
捷克报纸对此的披露说法不一,有说,他一天要喝三次酒,每次6杯,也有说,他每天得喝6瓶酒,外加3小杯烈酒。媒体还曝光了不少他酒后失态的糗事,但是,泽曼为自己辩护说,他从未喝醉。对此,民众大概只能抱以“呵呵”,不过,事实证明,在不该喝醉的时候,泽曼的确比谁都要清醒。
在“思想的人生”和“行动的人生”两端束手无策的哈维尔终究没能实现泽曼想要的“硬气”,这种带有知识分子特征的复杂和迟疑不仅体现在捷德之间悬而未决的苏台德问题上,也体现在“回归西方”背景下捷克当局对华认知上的偏见。出于反苏、反共的思维惯性,哈维尔无视中国的经济成就,却一味地挞伐所谓的人权状况,并且不尊重中国的领土主权,与达赖常有往来。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即使在哈维尔任内,作为总理的泽曼就已经表现出超越哈维尔的见识,在1999年访华期间,他对时任中国国务院总理的朱基说:“推进对华关系是捷克历届政府的政治责任,捷克尊重并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不干预中国内政,也不做有损中国利益的事。”
有德之人不应迷醉于道德本身,因为脱离现实的道德和脱离道德的现实一样不可取,试看那些盲目追求道德的哲学家们(舍勒、萨特、海德格尔)也曾是德国纳粹的拥趸,而思想的歧途之所以会产生,在于纯粹的理想主义和过分强调直觉。泽曼不必讳言在治学方面他与哈维尔的差距,但是,究竟什么时候该强调道德,什么时候该“硬气一点”抓住现实,他的判断凭借的是常识,而非理论。
饮酒:心远地自偏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饮者有此境界,不在于酒精的麻醉,在于洞晓是非。只有没主见的人,才会受困于世事纷扰。捷克这样一个人口和政治上的小国,几百年来受制于奥匈帝国、纳粹德国、苏联,饱受不能自决命运的屈辱,东欧剧变之后尽管积极投靠西方,也难逃在霸权的夹缝中求生的宿命。它既不能左右欧盟机制内的任何事务,甚至都不敢做出有违西方意志的决定。而泽曼打破了这一惯例。
不同于哈维尔支持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泽曼说:美国在入侵伊拉克和对叙利亚政府军进行轰炸的问题上犯下了一系列错误,华盛顿在国外强推美国政治模式是缺乏理智的行为,如今欧洲出现的难民潮和恐怖组织的崛起,就是美国军事干预、意欲“恢复秩序”的结果。
泽曼有一说一,不在乎美国和欧盟的压力,并不说明他反美、反欧。事实上,他在其它问题上也会为美国说话,同样,他也历来支持欧洲的一体化。恰恰是这样一种多元化的立场为捷克赢得了外交上的主动。于是,2015年9月,全世界记住了这样的画面:71岁的泽曼总统拄着拐杖登上天安楼城楼,作为出席阅兵活动仅有的一位欧盟国家的领导人,他和中国人民一起,庄严地纪念这个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日。几天前,当他又拄着拐杖走向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时候,画面再一次震惊世界,终于有一位在职的外国总统,尤其是欧盟国家的总统,为侵华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残杀的中国人致哀。
问君何能尔?我们总是习惯于问,为什么他可以做到这样?但是,我们很少反过来问,为什么其它西方国家的领导人不这样做?对人类苦难的悲悼、对侵害者的鞭挞,本来就应该是同声共鸣、不分种族、不分国界的,为什么西方不能像谴责德国纳粹那样谴责日本法西斯?这自然有太多的纷扰作祟,蒙昧了人们对是非的公认。
将进酒:惟有饮者留其名
治大国如烹小鲜,讲求举重若轻;治小国则如酿老酒,材料、火候、气温、湿度,缺一不可,不能因其小就掉以轻心,而是要从小处着手,参与大的格局。酿造捷克这坛老酒,需要的是文化力、外交力、智造力、凝聚力的四管齐下,以自身实力和优势参与“一带一路”建设则是新时代条件下捷克所能抓住的大格局。
2016年3月,布拉格城堡迎来建交67年来首位中国元首。习近平主席与泽曼总统举起金灿灿的啤酒,映衬着背后朦胧的春色,两国关系就此踏上一个新起点,新的务实主义外交政策也在泽曼领导下的捷克萌芽。地处丝绸之路经济带尾端的捷克,愿意作中国通往欧盟的大门,也愿意为历经风浪的中国船只提供安全的港湾,而通过本国“工业4.0”与“一带一路”的对接、通过中欧四国“V4+”框架与中国中东欧“16+1”机制的对接,捷克不仅能将自身发展驶入快车道,也将在与其它大国的互动中占据先机、获得自主。
酒至微醺茶半浓,诚如花未全开、月未全圆,这也是饮者的境界。纸上得来终觉浅,再无懈可击的理念也敌不过复杂多样的现实。在啤酒馆林立的布拉格,陌生的人也许会问:谁才是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精神灵魂?饮酒的人会说:那里头既没有卡夫卡,也没有哈维尔,而是与劳动人民打成一片的实干家们,他们中有作家,比如哈谢克,也有政客,比如泽曼,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喜欢啤酒、杜绝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