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周刊记者 顾筝
当患者检查出肿瘤的时候,中国式的处理方式往往是家属要求医生进行隐瞒,他们的出发点或许是好意。
患者就这样被剥夺了知情及自己做选择的权利。这种善意的谎言,真的好吗?
讲述人:潘睿文(化名)职业:某三甲医院内科医生
生病之后,由他人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病房内总是会收入一些罹患肿瘤的病人,很多在住院初期并不知道是什么疾病,只是感到身体不适才入院检查治疗的。等到检查报告出来,作为医生,面临的一个难题就是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得了什么病。
很多家属在得知了病情后都会私下慎重地和我们说,希望我们能隐瞒一下患者。我们知道不少是善意的谎言,就配合着隐瞒。其实除了配合,我们也无法做别的,当家属提出隐瞒的要求时,如果我们不同意,执意去说出实情,那万一家属投诉说,由于我们不听他们的劝阻,向患者说出了病情,导致他压力过大,思想负担过重,加重了病情,那我们的处境是很为难的。
刚毕业那会儿,我觉得保护式的隐瞒挺人性化的,大家都是为了病人好嘛。有些病人确实心理特别脆弱,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好吃好睡,知道之后整个人就萎靡了。既然治愈不了,就让他活在爱的谎言中吧。家属的理由也确实如此,他们担心病人,特别是年长的人受不了打击,一蹶不振。他们会来到医生办公室千叮咛万嘱咐:医生,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他会受不了的。
在中国,当一个人生病之后,往往就身处弱势了,他(她)的家属变得强势起来。病人被剥夺了知情权,也莫名其妙地由他人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可是临床工作时间长了,在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病人之后,我却开始怀疑,这样做真的好吗?我内心的困惑是,患者真的没有承受能力吗,你们怎么知道他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之后就会崩溃?
“三天后,我们决定重新开始”
记得有一次,病房里进来了一位新病人。第一次问病史的时候,我就很惊讶,因为患者叙述得清楚而有条理,而且从容淡定。她说自己四年前经检查发现得了肺癌,当时做了手术、化疗;一年后发现淋巴结转移,于是靶向治疗,效果不错,正常地工作生活;但是前段时间出国旅游时头痛呕吐,检查结果发现颅内转移了,所以入院来准备做颅肿瘤切除术。当她描述这一切的时候,是微笑着说的,思路清晰,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是在说早上去菜场买菜,回来有点着凉,要多喝点水这么稀松平常。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在度过了恢复期之后,她整个人又变得很精神,满脸笑容。在查房交流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你一直看上去非常镇静而乐观,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说:怎么可能一直是这样呢?第一次确诊肺癌时,我们夫妻俩伤心了整整三天,真觉得天塌了。三天后,我们决定重新开始,多活一天就多幸福一天。
当得知实际病情的那一刻,患者确实会接受不了,会难过、痛苦,甚至崩溃,可是人都是有力量的,即使他(她)是一名身患绝症的患者,他(她)也会在最初的情绪之后,进入理性的思考,为自己选择治疗方案。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欺瞒着病人,其实是剥夺了他(她)为自己做主的权利。
还记得有一次,有一个病人对治疗效果总是不满意,他向我们医生护士抱怨了很多次,说都治疗好多天了,怎么头晕头痛的症状还没有缓解呢?他说自己工作很忙,几个大项目等开工,时间很紧迫,不能总是在医院里耗着啊。
我们心知肚明,但无法明说。他的病并不是头痛头晕那么简单,而是肿瘤的颅内转移,一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可家人出于保护他的心态,一直没有告诉他实情。
家人的心态或许是这样的:这个事实太残酷了,就不要告诉他,让他活在虚假的美梦中吧,这样可以减少伤痛。殊不知,梦总是会醒的,事实依旧很残酷。而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患者会怀疑,会愤怒,他会想为什么治疗了那么久,我的身体症状仍然没有好转。这些怀疑和愤怒纠缠着他的内心,其实更不利于他身体的健康。
后来,家属终于决定告诉他实情,打击当然是有的,听到消息后,他整个人呆住了,可是人并没有脆弱到我们所以为的那种程度,他并没有绝望。过了一天,在震惊之后,他平静地接受了化疗,他还为自己计划了治疗方案,他说如果化疗效果不理想,还想去国外寻求机会。
事后,我在想,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得的是晚期肿瘤,那么他还会想着哪个项目先开工吗?
患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脆弱,也不会轻易地绝望,有的时候甚至是,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只是为了照顾家属的心情。记得那一天早上,我犯了一个小错误。一个病人出院,我就照常拿着出院小结进去签出院指导了。之后我突然想起病人儿子在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说过,不要让他爸爸知道是癌症。住了一个多月,我竟然忘记了。
我感到尴尬而无措,不知道怎么阻止病人打开信封的时候,病人自己把信封还给我了。他根本就没打开,淡然地说:“不要给我看了,交给我儿子就行了。”
我有点诧异,之后回想了一下,这一个多月,老先生非常健谈,天天和我闲聊很久,聊他的生活经历和人生感悟。但是,他从来不问他的病情,即使术后也不曾问过一句。以他的睿智,这么大的手术,会不问?出院小结他为什么不要看?
后来遇到他儿子,我问他是不是已经把实情告诉病人了?他说没有。他把病理报告作了技术处理。他还关照老先生不要问医生问题。出院小结他也会技术处理一下的。他说:七十多岁了,让他开心点就好了。
我听着,总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他爸爸不是目不识丁的人,哪有这么好哄?我想以老先生的聪明,他早就知道了,既然儿子这么用心想瞒着他,那就配合着装不知道吧,所以他会退回信封,否则就没法装不知道了。
临床上碰到了这种种的案例,让我常常怀疑,这种中国式的向患者隐瞒病情真的好吗,有时被家属要求这么做了,我感觉自己合谋着做了一件有点对不起患者的事,总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给予患者知情权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