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7年,76岁的法国漫画家、连环画家妮可·龙白再度来到上海,她创作的图书《你好!欧洲》近期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发行。
17年间这里的开放和发展,此时在她心中已统统浓缩、升华成一个举措:得益于中国政府对法国公民实行的15天免签政策,她此次的上海行无需办理签证。(注:就在她出发前两天又传来消息,法国公民的免签停留期限延长到了30天。)
在酒店的咖啡厅,我们和她聊了聊中法两国的文化交流。她认为,免签政策的推出不仅有助于拉动游客经济,也在很大程度上便利了像自己这样的文艺界人士来采风、交流,寻找作品的灵感。
自从1983年起为《费加罗报》周刊《费加罗太太》创作连环画《三胞胎》系列至今,龙白的连载已持续40年。两男一女的三胞胎形象风靡全世界,而三胞胎的灵感来自于她的教子,她也因此被称为法国连环画“教母”。
40年来,世界经历几次科技革命,如今的孩子早已习惯智能手机和Pad的陪伴。连环画这种古早的娱乐形式也在与时俱进,龙白近年来自己创作脚本,将《三胞胎》改编成动画片搬上电视和网络。
“三胞胎”诞生前,法国最深入人心的儿童漫画人物是“小尼古拉”。在龙白初入漫画领域之时,曾有幸得到“小尼古拉”的作者之一戈西尼的教诲。戈西尼当时的一句话让她受益一生,他说:“让读者们自己找到你,而不是你去迎合他们。”
时代在变化,科技在更新,传统的各行各业如今都面临着史无前例的冲击。一个传统漫画的创作者究竟应该多大限度地顺应时代的要求?龙白用她的行动给出了回答。
我们一起听她讲述,一个老画家在新时代的求变和坚持。
16岁嫁作人妇
靠做模特挣得学费
龙白出生在战后的巴黎,当时一切百废待兴,唯独文化界一派热闹景象。在她出生一年后,波伏娃出版《第二性》第二册,发出代表女性的颠覆性声音。此后几年中,万千法国女性走出家门进入社会,承担起更重要的责任。
龙白来自一个艺术之家,她的母亲是一名喜剧演员,父亲则是电影导演。
“但他是‘新浪潮’之前的的老导演,因此当‘新浪潮’一涌现,他们这批老东西就都被卷走啦。”

父亲Robert Vernay和母亲France Asselin
尽管物质匮乏,但童年时代的龙白精神却十分富足。她的祖父是书籍装帧师,“他经常会给我一些皮革碎片,我用它们制作小书并缝制成册,在封面写上‘妮可出版社’。没想到很多年以后,自己真的拥有了一家出版社。”她从小开始画画、写故事,最大的梦想是“为报纸杂志创作一些主人公,他们将伴随日常的阅读而成为读者们的家人。”
要成为一名职业画家,意味着龙白需要接受专业技能的培训,但那预示着不菲的学费。她在16岁这年成为一名模特,同年嫁给了父亲的助手。当时大批法国女性仍在为争取自己的权利而斗争,她回忆,自己当时甚至不能在银行里开一个属于自己的账户。
即便如此,16岁的龙白已经充分意识到实现经济独立就是拥有独立人格的一条必经之路。在那个年代,模特的收入已然十分可观。如此工作五年后,她得以为自己支付两所绘画学校的学费,其中包括久负盛名的巴黎国立美术学院。
“我当时21岁,感觉自己非常非常幸福。我和同学们如此不同,他们刚走出爸妈家的大门,而我已经有了五年工作经验。模特这一行来钱很快,赚得也很多。但我不能干太久,不然就很难脱身了。”
所以她之后又做起了设计师,设计儿童家具、衣服、玩具,用工作所得滋养自己的爱好。她利用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画画,直到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我就带着这些作品找到《费加罗夫人》,结果立刻获得了成功。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创作了十多个角色,但从未对外展示过,我想等到自己的技艺完全成熟。”
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就可以一件事做到死
还在做模特那会儿,她认识了“小尼古拉”系列连环画的文字作者戈西尼。“小尼古拉”的漫画形象在法国家喻户晓,堪比比利时的“丁丁”。它的图画作者,就是几年前去世的桑贝。在近期热映的电影《好东西》里,小女孩王茉莉翻看的就是桑贝笔下的《一点法国》。

家喻户晓的“小尼古拉”
有点扯远了,让我们回到正题。16岁的龙白当时对桑贝的合作者戈西尼说,自己非常想画画。“他说,‘那你可以哪天来《飞行员》杂志社见我。’当时他是杂志的主编。”
龙白带着自己的第一批作品找到了他,他感到非常惊讶。“我说,这真的很不错!”他赞叹。60年后回忆往事,龙白不禁莞尔,“他之所以说不错,是因为如果你是模特,你无论干点啥只要干得还不坏,人们就会被惊到。”
她告诉戈西尼,自己非常渴望以画画为生。“但我得养活自己,而我不知道靠画画能不能活下去。”
戈西尼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你可以做到,我确信,你是有天赋的。”
“然后我说,‘但我有些困惑,因为我不确定我画的东西是给孩子看的,还是给大人看的。”这时,戈西尼给了她一个对其一生都有帮助的建议。他当时说的是:
“别去操心读者的年龄,是你的读者们应该来发现你的作品,而不是你去迎合他们。也不要去管图书市场,外面有很多针对儿童的产品。这是给5到6岁的孩子的,那是给3到4岁的孩子的……别操心这些。”
龙白觉得,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建议。“因为它让我完全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了,读者们自然会找到我。”

龙白向我们回忆起戈西尼对自己的教诲
60年过去了,她从未停下过自己的画笔。
后来,当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当孩子们问她自己长大应该做什么时,她回答他们,“做你们想做的,但要在属于你的位置上。”
“我确信我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我的位置就是一个为儿童服务的人。找对了位置,你可以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我想,我会一直画到死为止。”
电子产品颠覆孩子们的世界
而我寻找的是永恒的童真
上海之行的第二天,龙白在上海某所学校里300名小学生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讲故事。他们身着统一校服,这让作为巴黎人的她感到新鲜,因为如今法国的学生是不穿校服的。
但无论身处东方或者西方,孩子们的疑惑是相同的。比如,“阅读到底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娱乐啊?”他们问。她承认,自己也曾自问过同样的问题,她的结论是既可以为学习,也可以为娱乐。“所以如果有一本书,可以做到寓教于乐,那就再好不过了。”

和中国的孩子们在一起
当龙白1983年开始在《费加罗太太》上创作“三胞胎”的故事时,纸质印刷品仍然是当时的儿童认识这个世界最主要的途径。但是40年后的今天,他们的世界如同当今成人的世界一样,被高科技电子产品和网络完全颠覆了。但她知道,孩子们的本质没有改变,她在创作时寻找的仍然是永恒的童真。“这是一个始终存在的东西,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孩子们的纯真永恒不变。”
“不过,确实需要保护他们免受某些东西的影响,比如社交媒体。现在的孩子花费大把大把的时间在这些电子设备上,我认识一些朋友,他们的小孩才十二三岁,但他们已经不得不把手机锁起来。”
作为一名传统漫画的创作者,龙白在这个时代有她必须直面的挑战:既然孩子们的娱乐种类这么繁多,他们为什么还要看漫画?或者说,漫画的创作者们应该怎样与时俱进?
她承认,为了迎合新时代的需求,自己也正在作出改变。比如她近年来对《三胞胎》进行改编,创作了脚本,并制作成动画片,目前在NetFlix和法国电视台已经播出了三季,收视率和反响都很好。

龙白为爱马仕设计的“三胞胎”系列丝巾
但如果改变意味着要向日本漫画看齐,这是她内心所抗拒的。“在法国如同在世界其他地方,日本漫画的影响力非常大。之前教育部组织过一场大型短篇小说比赛,主要面向西部地区的中学生。我是评审团主席,当我们审阅参赛作品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些法国学生不约而同为小说的主角起了日文名,比如真由美等等。你看到一个日文名还不以为意,然后越来越多,至少一半参赛者笔下的主角都是日本名字,这让我目瞪口呆。甚至,我八岁的孙子也非常喜欢看日本漫画。”
虽然龙白喜欢以葛饰北斋的浮世绘作品为代表的日本绘画,但对于当代漫画却有所保留。“我知道有些漫画非常精彩,但有的内容对于孩子来说过于成人化了。比如在一部漫画作品里,有一个角色是一个奇怪的老头,他平时很喜欢偷女孩子的内裤。”
龙白认为,孩子就是孩子,尽管他们如今接触世界的渠道很多,但还是不应该完全暴露在现实的世界里,“就像手机需要充电,孩子们需要被注入美好和幸福。将来,无论他们的生命里发生什么,他们都足以应对。作为儿童读物的创作者,这是我们的重要责任。”

《三胞胎》
从喷笔到用电脑绘画
数字打印的作品太精美了
科技进步带来的不只是困扰,更有无限便利。在龙白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她经历了一次创作技术手段的革新。现在,她已经学会熟练地在电脑上画画。
和这个年纪的很多老人一样,她原本对电脑技术也一无所知。有一天,她的好友、法国漫画大师莫比斯来工作室看望她。当时,这间位于巴黎14区的工作室正在装修。于是她被迫与助手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继续工作,她们当时使用喷笔作画,这是一种非常麻烦、容易弄脏的工具。
“但你为什么不尝试用电脑绘图呢?”莫比斯问道。当时她的丈夫和孩子们都在场,他们嘻嘻哈哈和地说开了。一个孩子说“妈妈太笨了”,另一个说“她永远学不会使用电脑。”
然后,莫比斯就当场展示给她看如何用电脑作画。她开始进行尝试,结果发现自己竟然非常喜欢它。

龙白使用电脑作画
“我刚开始给报纸杂志画画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交作品的。”龙白说,“因为你用喷笔作画的时候,很容易就在画面上留下污渍。你可能花了五天来画一幅图,最后一刻画面被喷笔染上了污渍。而我无法进行修改,因为我使用的颜色非常薄——为了保持画面的半透明感。”
“所以我总是活在苦恼里,我对自己说:老天,但愿我再也不要在最后一刻染上污渍就好了。”
所以电脑真的很好,它允许你犯错,也允许你随时撤销和重新开始。“我还特别喜欢色彩,而电脑提供的颜色精确度是无与伦比的。此外,我配备了一块非常大的数位板,用起来特别趁手,这种创作方式让我感到更加轻松惬意。”
当然,电脑绘图的一个“缺点”是没有了“原稿”的概念。以前,她总是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原稿,画错了就重来,确保每一份原稿的完美度。现在,她的工作室可以制作高质量的数字打印作品。
“这些打印品的纸张可以保存100年,上面的墨迹也可以保存100年。我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怎么验证这一点的,但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老太太说着“咯咯”笑起来,她透露,如今自己每一幅数字打印作品都会限量制作25份,这些作品在艺术市场上很受欢迎。
从前,她从不售卖自己的原稿。但有了数字打印这项发明后,她的作品就可以用来出售了。她最近在日本举办了一个个展,一举卖出多幅数字打印作品,这让她喜出望外。

龙白和“三胞胎”在一起
随着AI的介入,谁知道她们这一行往后的发展会怎么样呢?龙白冷眼旁观,要AI设计人物形象再画出来,还要赋予他们感情和情绪?可明明它自己都不具备。“我看不太行。”她摇摇头。
但她身边文艺界的朋友,有些人的行业已经遭到了AI的入侵而摇摇欲坠。“我有朋友从事给外语片配音的工作,他们已经被告知,过不了几年这个行业就将不复存在。因为AI可以对演员本人的声音进行合成,到时候再也不需要一个法国人为一个英国演员配音了!”
爱《红楼梦》爱青铜三脚鼎
中法文化交流应继续深化
就在16岁的龙白决定踏入模特这一行,为日后就读绘画学校攒学费的这一年,她的祖国法国宣布和中国建交。今年,两国迎来了建交60周年。所以从一开始,她对于绘画的热爱似乎冥冥中已经注定会将她带来中国。
龙白告诉我们,自己是中国文化不折不扣的爱好者。她读过不少中国经典小说,比如《红楼梦》和《西游记》,当代作家里则喜欢莫言。
“我最喜欢的中国小说是《红楼梦》,听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法国翻译家,他用自己一生的时间来翻译《红楼梦》,整整一生啊!”
龙白喜欢《红楼梦》,因为能体会到一种精细入微之美。
“比如书中提到的一个很重要的仆人角色叫“茗烟”(注:直译成法语就是“茶的热气”),我很喜欢这个(意象)。我喜欢喝茶,当我在茶壶里泡茶时,我会先呼吸一口热茶冒出来的蒸汽。早在读红楼梦之前,我就是这样做的。然后我读到这里,就觉得这真的是太美了。”
还有,比如关于那块宝玉的故事。
“当世界被创造之时,(女娲补天)剩余一块石头。几千年后,这块石头被发现出现在一名新生儿的嘴里,这个新生儿就是书中的主人公。这种象征意义让我觉得太疯狂,太美妙了。”
她也迷恋中国的古器物,“如果我是亿万富翁,我就会买那些中国古代的青铜器。我觉得青铜器有一种特别的美,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自己被这些青铜做的三脚鼎深深吸引。它们似乎和我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连接感,就像是我前世曾经创造了它们。”
龙白说,如今越来越多的法国人对中国文化怀有极大的兴趣。“我认识很多法国人,他们对中国文化非常着迷,甚至为之疯狂。比如我认识一个住在北京的法国汉学家范华(Patrice Fava),他在中国待了几十年,对中国文化,尤其是道教文化有着十分深刻的理解。我认为这种文化吸引力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可能有些文化领域过于高雅或学术化,但这并不影响中法之间的文化交流继续深化。”

龙白为《新闻晨报》现场作画
作为一名儿童漫画家,有一天,她想把上海、把中国画给法国的孩子们看。“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封面,上面会有一条龙。”她考虑来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反正可以免签十分方便——好好观察上海人的生活。但是,刚忙完了新一季的动画片制作,她感觉自己需要先休整一段时间。
龙白说,自己曾经是个工作狂。每周一期的《三胞胎》,创作了整整40年。出于某种内心的映照,她甚至把三胞胎们的母亲设定成一个职业女性,这在上世纪80年代的传统读者中引发过一定争议。
现在,她有意减少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并打算今后以每月一期的频率更新《三胞胎》。她已经76岁了,是时候享受天伦之乐了。
“我人生中从未像此刻这样幸福,我们现在和子女以及孙子孙女一起住在诺曼底的一个村庄里,同时巴黎的工作室还保留着。我过去在工作上花了太多时间,现在我想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我是三个孩子的祖母,成为祖父母就像是享用生命里的一道餐后甜点。”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沈坤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