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起，纪录片《邬达克》英文版在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全球首播。当天，参与拍摄的上海嘉宾都收到了来自纪录片摄制团队工作人员发来的感谢短信。9月6日，该片英文版首轮收官。
纪录片《邬达克》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集团）（以下简称中央新影集团）制作并出品，该片为中宣部（国新办）“纪录中国”传播工程支持项目，共分5集，每集30分钟，以欧洲建筑师邬达克的人生故事为切入点，重构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缝隙里，不同族群和文化的人们在中国上海，如何跨越鸿沟，通过新技术、新科技的利用实现共赢、创造经典，表达了“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这一永恒主题。
纪录片《邬达克》9月2日起在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全球首播
本期新闻晨报·周到《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对话纪录片《邬达克》总导演兼制片人陈庆女士，她也是一位资深纪录片导演和制片人，她将首次分享过去10年当中与团队策划创作这部纪录片的幕后故事。
“一位70多年前就离开了上海的欧洲人，为什么会成为今天上海的城市符号之一？他和他的时代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关联？他和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这是陈庆2021年11月在上海开机之前曾经提出的问题。
在陈庆看来：“建筑无言，需要有人能读懂；历史难解，需要有人去深耕。如果没有几代中外学者对邬达克以及上海近代建筑的研究，我们的片子则无从谈起，这也是我们跨越山海、一路寻访的理由。”
《上海会客厅》节目
我对上海的选题一直有兴趣
Q 新闻晨报·周到：除了上海市民，可能对于大多数中国观众来说，邬达克并不是一个知晓度和辨识度很高的人物。主创团队是从2014年起开始关注邬达克这个选题的，当时为什么会想到拍摄这样一位外国建筑师？
A 陈庆：是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直到2021年初我去中宣部国际传播局立项答辩时，还有几位评审专家是第一次听说邬达克这个名字，这似乎和上海有海量“邬粉”形成了对比。这三年来，我们团队也不断地要向身边人解释自己正在做的选题是什么？邬达克到底是谁？
陈庆（右1）在上海与嘉宾乔争月沟通拍摄细节
2014年，我还是中央电视台日播栏目《文化大百科》的制片人，因为策划一个关于匈牙利历史文化的系列节目，结识了时任匈牙利驻华大使馆的旅游参赞李雅娟女士，她恰好刚从上海领事馆调任北京不久，跟我提到了这个名字，当时就被他的传奇人生击中了。此后开始读邬达克的传记、做各种相关知识的储备，有机会去上海就去看他的建筑，对人物和这个选题的理解就慢慢不一样了。2018年去布达佩斯拍摄我还抽空去看他的大学，甚至2019年秋天赴意大利拍摄另一部纪录片《远方未远》时，也专门去拜访邬达克的传记作者卢卡教授，当时他在米兰理工大学任教。
其实，我自己对上海的选题一直有兴趣，我出生成长的城市安徽淮北，是1960年才建市的小城，但是和上海有特殊的渊源。淮北因煤而生，淮北煤田大规模开发的规划是上海煤矿设计院编制的，当年产出的大部分煤电对口供应上海建设，我很小就听过一句玩笑“淮北电厂不发电，上海南京路的路灯就不亮了”。建市时的淮北人民医院是上海闸北人民医院连人带物整建制搬迁来的。据说城市最早的规划也是上海做的，甚至小城有一条重要的街道也种满了法国梧桐树，一到春天就漫天飞絮。所以我的成长环境里一直有很多上海人，我的同学们如果要去大城市发展，首选的一定是上海而不是北京。上海话我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Q 新闻晨报·周到：这部纪录片经过五年酝酿、三度寻访、两年策划，到2021年11月才正式开拍，为什么之前的准备过程如此漫长？
A 陈庆：当然是资金的问题，为了找资金，策划方案都不知道写出过多少版了。早期跟我一起策划这部片子的老邢后来身体遇到了点问题，没能跟我们一直往前走。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一起去探索更多有意思的选题。
纪录片最难的一直就是两头：一头是如何找到合适的资金，另一头是如何让更多的人看到。
最难的其实是思辨真伪的过程
Q新闻晨报·周到：据说纪录片的团队成员都对邬达克的个人历史和相关背景资料深入挖掘，在拍摄过程当中，大家要去不断了解和研究，这应该也是一种有趣的学习过程吧？
A陈庆：我喜欢老舍先生的一种创作理念。他认为写一个人物，不必写出他的一切，但要知道他的一切，要完全感知这个人物在故事之外是怎么活着的。拍纪录片当然也如此，了解人物和相关背景都是最基础的功课吧。我们建组后，是要求人手一本“灰宝书”，就是那本由卢卡教授撰写、华霞虹和乔争月两位老师翻译的《邬达克》传记，不单是导演团队，包括摄影、录音、音乐、设计等各个工种都要看。另外还有一本“绿宝书”——《上海邬达克建筑地图》，我们都不知道买过多少册了。此外，郑时龄、伍江、章明、王健、娄成浩、方毓强等等多位业界专家的著作都出现在我们办公室的书架上，几代中外学者的扎实研究是我们开始这一切的基础。
办公室书架
对我们来说，最难的其实是思辨真伪的过程。邬达克这个话题在上海热了太多年，各种信息纷杂难辨。同时，即便是我们奉为“宝书”的著作也大多完成于10年前，而历史是在不断被发现、更新和证实的，准确的史实到底是什么？这里就有一个不断拷问和被拷问的过程，我们要求所有的依据都不能是“孤证”。建筑本身专业性、综合性都很强，这就对主创团队有“功夫在诗外”的要求。很幸运，学术顾问郑时龄、伍江、华霞虹给我们很强大的专业支持。甚至好几次受到“灵魂拷问”后，华老师都要再实地帮我们去考证的。
我们确实很幸运，在疫情之后居然完成了欧洲和北美的实地拍摄，斯洛伐克国家档案馆、匈牙利国家档案馆、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档案馆、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的相关基金会等等都对摄制组开放了档案。邬达克在欧洲和北美的家人也给了非常大的支持，在邬达克孙子艾文先生家里，摄制组拍摄到了非常多首次公开的资料，这些资料和一直以来的很多传言都完全不同，但是帮助我们更清晰的理解人物和那个时代。
此外，上海城建档案馆、上海档案馆、上海图书馆、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上海交通大学档案馆、市三女中档案馆等单位都向我们开放了档案。
在邬达克孙子艾文先生家拍摄
在制作后期，我们团队经常的的对话是，“这个信息来源是哪里？”“某某著作”“不行，去翻我们自己拍回来的资料。”
每一次采访拍摄都千辛万苦
Q 新闻晨报·周到：我们来聊聊镜头当中出现的那些采访对象，五十余位嘉宾，最终你们是如何一一确定的？
A 陈庆：最后片中出现的有人名字幕的嘉宾近60位，其实我们真正拍摄到的远远不止这个数字。囿于篇幅，很多精彩的人物和纪实段落我们都舍弃了。这个斟酌、选择的过程，特别艰难和心痛。你知道经历了那么多突发事件和不确定因素之后，每一次的采访拍摄都千辛万苦。
在上海的嘉宾采访和拍摄现场
建组之初我们就很明确，这部片子不是单纯讲述邬达克的故事，邬达克只是一个切口，我们还要表达邬达克与城市与时代的关系，更要表达邬达克跟今天具体每一个“我”的关系。
所以最初确定的人物遴选有三条标准：1、邬达克以及其建筑的研究者；2、邬达克建筑的不同时期使用者和关联者；3、时隔70年后对重新“发现邬达克”的推波助澜者。
起初很多人都是拒绝我们采访拍摄的，包括华霞虹老师和刘素华女士。但是片子时间跨度长了，一次两次三次，只要不放弃，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就被慢慢被连接起来了。
Q 新闻晨报·周到：上海集中了邬达克主要的建筑作品，中国部分的取景也在上海拍摄完成的，在这些建筑的拍摄过程当中，是否很顺利，其中应该也有一些有趣的故事吧？
A 陈庆：邬达克在中国目前现存、已知的全部建筑作品都在上海，上海之外，目前已知的也只有在斯洛伐克的两处。而我们片子涉及的不单是邬达克建筑，第一代中国建筑师的作品、同时代外国建筑师作品、“大上海计划”的相关建筑等等都在其列。很多建筑，片中可能只有一个镜头，但片外的外联和拍摄都辗转腾挪、一言难尽。三年时间，我们制片和外联团队发出了几百封公函和邮件，这几天我请制片主任唐婧统计下具体的数字，她一副心有余悸、不堪回首的样子。
上海外景拍摄当中
我们很幸运得到了上海市影视摄制服务机构的支持，他们参与了我们拍摄协调。外联制片王佳朋友圈的一段话我分享给您：
三年漫长岁月，市委宣传部的老师帮我们出了超过58份的函件，每天被我夺命连环催，以至于从未见过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你是你还是你，怎么老是你，或者直接喊出：王老师呀，不要紧哒。甚至还需要单独帮我们跑腿给接收单位送纸质版公函，上海影视摄制服务机构的线上申请是真的好用，这永远是我喜欢的上海。
疫情期间，所有人都很谨慎，拍摄难度确实增加了。所以我们自己内部讨论时也常常会感慨：“幸好国内拍摄主要是在城市管理水平高的上海，否则很难完成。”
我们也遇到过即便公函沟通协调过，还是有很多的单位不愿意接受拍摄的情况。比如梦清园（上海啤酒厂旧址）在最初联系时一直没有回音，我自己专门跑了一趟，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后来刘素华馆长动用了很多个人资源，甚至专程陪我去梦清园拜访，才有了后续的拍摄。现在具体负责的邱玲琳女士其实是很温暖的人，但是她一直觉得啤酒厂的建筑保护没有做好，有愧于那段历史而不愿意接受拍摄。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站在今天的情境下去讨论历史选择的，正如同济黄一如教授在片中所言：“啤酒厂的保护已经是那个历史条件下最好的结果了。”啤酒厂那一段在我们片子里非常重要，当航拍机飞起来的时候，我才更加理解邬达克建筑的精妙之处。
贴着宜昌路建起的啤酒厂厂房
邱总在看完片子给我发信息：“片尾的歌声此刻听起来更纯净，直入心扉，然眼眶却很湿润，不知道为啥……”我想，现在她一定更加理解我们片子的价值以及自己工作的意义。
这样的故事当然还有很多。
每一次采访拍摄都千辛万苦
Q 新闻晨报·周到：为了完成《邬达克》英文版的译制，中央新影集团、CGTN专题节目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几方成立了联合译制团队，相信这当中也是受益良多。
A 陈庆：当然！我们团队纪录片的的英文版不是第一次由CGTN译制播出，每次都觉得CGTN的老师们赋予了影片新的生命。因为上海近代各种语言混杂使用，建筑、人名、专业名词都特别复杂，又是100年前的往事，很多翻译且不说实现“达”和“雅”，能做到“信”都不容易。所以，这一次，我们英文版的创作特意组建了联合译制团队，同济大学的华霞虹教授还特意带队来北京CGTN参与译制研讨，研讨会上我说我们这部片子的译制团队阵容相当奢华。
联合译制团队部分成员，左2为赵春梅老师，左3为华霞虹教授
华老师团队，相信上海关注老建筑的朋友应该很熟悉了。CGTN专题节目部的主编赵春梅老师负责终审，她本身是北大的博士，上世纪80年代末在上外读的本科，对上海也不陌生，非常审慎又饱含情感，这给英文版提供了基础底色。参与过程审查的徐贵霞和李欣老师也资深又负责，我们工作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就某一个词语的翻译表达展开讨论。比如叶辛老师在采访中提到“爱神花园”“挖开来就是地基打得特别扎实，我就说不要动，所有这些一根根的平躺的柱子都不要动，照着它的原样，我们只是在这个上面做好维修，恢复它的原样。”
“平躺的柱子”，原本翻译成“the flat-lying pillars。”但徐贵霞审查时就会在群里问，“我不懂建筑，但是地基里平躺的柱子是什么？采访一般是说什么就译什么。咱们用的是the flat-lying pillars。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我当然说不清，华老师第一时间也说不清怎么翻译更合适，又去问同济大学城市更新方面的专家 ，最后确定是“基础梁”，翻译用了“foundation beam”。这又反向促进了中文版的精准，中文版的字幕最后也变成了“平躺的柱子（基础梁）。这两天片子在播出，伍江老师还提出关于“外滩”的读音问题，特意详述了是英文还是德文读音，词语的印度起源等，我们工作群里前几天还在讨论和求证。
特别的幸运的是，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都充满好奇，没有把它当作一个日常的工作。我自己亲身全程参与了英文版的译制过程，无数次感概，AI怎么可能代替人的翻译呢？
讲好这个关于上海的故事
Q 新闻晨报·周到：我发现，这几天《邬达克》纪录片英文版被上海的“邬粉”刷屏了，上海有一批喜欢老建筑的爱好者，这其中也包括了“邬粉”，你在上海拍摄期间应该和他们也有接触，邬达克得以成为网红建筑师，应该也有他们的贡献。
A 陈庆：英文版的播出原本是没有打算在国内宣推的，我只想老老实实“交作业”就好。就是播出的预告海报也是设计师高晓宇急就章赶出来的，没想到第二天朋友圈简单分享后居然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包括你们迅速推出的报道（点击见报道）对我来说都是意外的大惊喜。
纪录片《邬达克》海报
邬达克离开上海70多年后，为什么会再度成为网红？这也是我们创作过程中一直反复追问，也尝试在片子中回答的问题。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层面的因素，但是老建筑爱好者们的确功不可没。他们如此热爱自己的城市，如此珍视自己城市的历史文化。拍摄中他们的赤诚和热情常常打动我们，他们参与拍摄也提供很多线索。很遗憾我们无法讲述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片尾长长的鸣谢名单也无法一一表达我们对他们的感激。我正好也借这个机会，怀着最深的诚意，感谢上海的老建筑爱好者，感谢赤诚的“邬粉”们，感谢他们为我们创作一部“好看”的纪录片提供了各种可能。
Q 新闻晨报·周到：有人认为：“这部纪录片也是上海的宣传片，看了纪录片会让更多普通市民和游客，对上海城市文化的形成，有更深入的了解”，这应该也是这部纪录片播出之后对上海的一种奇妙的影响力和宣传效果。
A 陈庆：如果能有这样的效果，也完全是我们主创团队始料不及的。记得2021年秋天，我们在上海邬达克纪念馆举行开机仪式时，有热心市民在关注的同时也在质疑我们——“一个来自北京的团队，能够讲好这个有关上海的故事吗？”所以，这三年来，我们一直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生怕交的作业不合格。
片子能够有今天这样丰富的呈现离不开团队每一位分集导演。建组之初我就很明确，如果只是单纯的人物传记片，如果只是通过简单的搬演（一种介于现场纪录和虚构之间的电影方法）、再现和口述来表达，这部片子不值得也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投注这么多心力和这么多时间。我希望能在片子里发现和看到更多的“我”。
纪录片《邬达克》主创团队合影
所以，整个创作过程里，追问和争执一直都在，三年多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把这部片子当成“一个活儿”。刘冬实导演中戏导演系毕业，非常资深有经验，我们合作了近十年。但从一开始每次开会都会质疑，一个外国人在上海赚够了钱就跑路的故事有什么可讲的？这个选题真的能讲150分钟吗？片子完成，她自己都无法想象，提到邬达克，她的文字里已经充满情感；赵晨旭导演跟我合作20年，一次经过审片的焦灼讨论后，直接宣称“这片子我不会做了，陈老师你换人吧。”但是该改的地方想通了依然毫不含糊。赵暄导演曾在德国留学，每次在我们海外拍回的海量资料中发现惊喜就忍不住群内分享。上周六我刚刚找到五十年代白崇禧白先勇父子的一张合影，分享给晏然导演，她第一时间回复“放到片子里去？”我说“片子已入库”，她回复“放到中文版里也来得及”。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个人都会有很多跟这部片子有关的故事。我非常感谢一起走到最后的他们。
Q 新闻晨报·周到：按照计划，中文版和相关语种版本年内也即将推出，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中文版的相关情况？
A 陈庆：今年是中匈和中斯建交75年，匈牙利和斯洛伐克都是新中国成立第一年和我们建交的国家，中文版可能会在相应的节点播出。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主流电视台的播出都在计划中，目前法语版基本译制完成，西语版从9月5日开始译制。
纪录片《邬达克》英文版首播收官蛋糕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严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