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策划·文体工匠 | 80后修复师10年埋首,无怨无悔当“书医”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以下简称“上历博”)四楼西南角有一个僻静的小房间,是纸质文物修复工作室。整个工作室几乎是被一张大红桌所占满,桌子上有各种修复工具,一页页破损修复中的书页被压在厚木板下,张博雯开始了她一天的“书医”工作。这样的日子,她已经默默地走过了10年。

张博雯在工作室里

非科班出身的她机缘巧合学了纸质文物修复

生于1985年的张博雯于2007年进入上历博,机缘巧合被分到图书资料室工作。

上历博的馆藏中有大量民国、近现代纸质文献。张博雯发现,馆藏特色的“宝贝”不少,但是随着自然老化,很多文献因本身的纸张承受力问题,老化得特别厉害,一碰就坏,也阻碍了研究人员的再利用。

当时馆里没有相关的修复力量,这类纸质文献一般都拿出去修,但上海有这方面能力的单位并不多。上历博的纸质文物修复大多请上海市档案馆帮忙,张博雯也被领导指派跟着对方的修复师学习。

但长期送到外面修始终不方便,兄弟单位本身的修复业务也很繁忙,所以上历博也考虑培养自己的修复师。

经常跟书库打交道,平时又特别崇拜手工艺匠的张博雯也有这方面的意愿,于是,2013年她参加了国家文物局举办的“全国纸质文物保护修复培训班”学习。当时全国共有50多家文博单位派员报名,但培训名额才15个,因此国家文物局在北京组织了为期2天的考试来选拔,幸运的是,张博雯通过努力入围了培训班,上历博也成为了当时全上海唯一入选的代表单位。

上历博的纸质文物修复室几乎被一张大桌子占满

与张博雯日常相伴的部分修复工具

基本功:打浆糊就学了整整一周

张博雯在培训班脱产学习了近6个月,地点在北京和天津,第二年又前往国家图书馆脱产培训学习古籍修复;分别请故宫的修复师专家张志红、国家图书馆的朱振彬授课。理论课为期一个多月,共学了28门专业课,之后进入实践阶段,实践阶段一般每天学习都超过12小时。

培训班的内容消化起来有点慢,但对于非科班出身的张博雯来说,已经倍感幸运,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日后能让上历博的纸质文物在馆里就得到修复保护。       

但是上手之后她发现,其实纸质文物的修复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并不是修修补补那么简单。

比如修复前用的浆糊全要靠手打,培训班打浆糊就用了一周时间集中练习,每一个学员轮着打。打浆糊看似简单,但需用到手劲,有正确的姿势,再配合力度。但学员一开始手上多半没感觉,因为不知道该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加水要加多少等等,里面学问一大堆。

张博雯说,所有的基本功都特别难,那些看似容易的,实则要不断的练才会有手感。即使是擦桌子这个最简单的活儿,也很有讲究:先要擦桌子四边,然后擦中间,桌面要擦干净,还不能擦花,因为上面要放纸质文物,不能受到任何影响。

打浆糊的工具

每天要把修复桌擦干净,抹布也得干干净净

新手修复:几乎每天都处于焦虑之中

培训班的结业考试虽然难,但更难是,之后回到馆里,面对文物开展独立修复时的心理压力。

因为怕自己基本功还不够扎实,怕修坏,实际操作时还会碰到很多棘手的问题,都是培训中没有遇到过的。为此,张博雯几乎每天都会处于焦虑之中。对于馆里重要文物的破损,不能轻易盲目上手,张博雯都要先向档案馆和图书馆的专家老师远程请教。

刚开始独立修复时,张博雯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那种单页的纸质文物,纸张薄到手一碰就会碎,而背后还印有文字。这个时候,她不仅需要寻求老师的专业意见,更需要不断地先拿其他替代品练习,然后才可以上手文物。因此做文物修复这个工作,年轻人一定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为了让修复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张博雯一开始都是自己去旧书市场,淘些破旧书刊来多多练手。她认为,修复是一漫长的工作,最大的挑战就是贵在坚持,精研技术,默而识之,学而不厌。作为手艺人,仅凭热爱还远远不够,技艺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过程很多时候的确乏味,但没有捷径可走,只有不断坚持操练,不断总结,熟能生巧。

张博雯准备修复一份破损的民国期刊

修复时心情要保持平和

张博雯说,做修复需要脑力和体力并用,人会很劳累,而劳累也分很多种,修那些特别细致的地方比如纸张接缝对齐之类,人都要屏住一股劲,一气呵成,因此内耗很大。

修复师还要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不能让心情影响修复。当然,也会碰到怎么修都修不好,这个时候,张博雯就索性把事情放下来,待到心情平缓下来再做。

修复很考验人的耐性,它是个慢节奏的工作,想快都快不起来。张博雯告诉我们,修一张单页一般需要一到两周时间,因为修复时要有个压的过程,得不停地翻面,检查纸质文献的情况。修复一本书籍文物,通常需要1-3个月甚至更长。

古籍文物的修复大概需要十来个步骤,包括裁纸、配纸、修补、托裱,折页等。最先开始还不是打浆糊,而是先要做好病态记录,留存好原始信息,编制好修复方案,类似于给人看病,先要检查身体,搞清症状。

裁纸垫

压纸的厚木板

纪录片只展示了修复师光鲜的一面

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火了之后,很多年轻人开始关注文物修复这一职业,也有不少年轻人希望投身于此。但张博雯表示,纪录片只是记录了这个职业的光环,大家并没有看到光鲜的背后。

她说,就纸质文物修复这份工作而言,它其实非常平凡。修复时,有些步骤需要多次反复,有点枯燥。平时在修复室里的状态,通常与散落的书页、飘散的纸絮、飞扬的灰尘甚至与霉味相伴,长时间盯着文物看,眼睛和脖子都会不同程度地感到不适。

修复中还有个压实步骤,要把纸质文物压平整,上面必须要有一定的重量。在修复室角落里,放着几块大理石块和实木压书板,每块重量都达30斤左右,张博雯得经常搬上搬下。

压实的机器和大理石块

张博雯说,虽然光鲜的背后满是劳心劳力,但这份工作平凡却不平庸。因为这份工作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是使命感、责任感、荣誉感。中华文明的重要历史痕迹,如果能遇到良好的“书医”,就可以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古籍文献生命的延续,也会给你很大的成就感,造就了大国工匠的同时,也伴随你达成职业的辉煌。因此,这可以说是一种双向奔赴。

人物简介:

张博雯

2007年进入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工作。从事纸质文物修复保护10年。2013年参加国家文物局举办《2013全国纸质文物保护修复培训》,考核后获得国家文物局纸质修复证书;2014年参加国家图书馆举办《2014古籍修复培训》,考核后获得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证书。在工作实践中,主要参与了2015年馆藏捐赠文献的修复15件;2017年参与新馆筹建展陈相关文献修复8件;2017年参与新馆筹建纸质修复项目40件;2023年参与馆藏纸质文物修复项目9件。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詹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