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裁缝店
赵云彪
性别:男
年龄:57岁
户籍:江苏泰兴
职业:裁缝
从业时间:近40年

1984年,18岁的赵云彪从老家江苏泰兴来上海。他在愚园路1088弄开了个裁缝铺,从此扎下根来。今年,是他在这里的第39个年头。
赵师傅是看着附近这一带在岁月的变迁中逐步更新的,早先他每天吃的2角一碗的咸菜肉丝面面馆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在更新的进程中消失了。他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江苏路都还没有拓宽,而愚园路变成今日咖啡店云集的网红马路也是近年来的事情。
他的裁缝铺所在的愚园公共市集如今和好几家咖啡店毗邻而居,但他从来想不到难般也进去消费消费,尝尝味道。“我们这代人就没这种消费的观念,没这个概念。”他笑笑,“我们都是苦日子过来的。”
最苦的时候,他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那是裁缝铺刚开张的时候。三个月里,几乎没有生意。但他相信自己的手艺,就守在此地不动,终于渐渐有了稳定的客源。“你去哪里都一样,”他感慨,“都要靠坚守。”
曾经婉拒领事夫人带他出国的建议
在没有网络的年代,做这样的小本生意全靠口口相传。
有一天,在某国的领事夫人来过以后,便一个带一个,他的裁缝铺突然间成了这群洋太太们最爱光顾的地方。很长时间里,赵师傅家里的果酱和巧克力几乎泛滥成灾。
“你想想,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普通人家里不太能吃到这种东西的。但是老外每次来,就拿过来老大一包,里面一装几十瓶。什么口味都有,橙子的、苹果的、乌梅的,还有外国巧克力。人家小朋友没吃到过的好东西,我儿子小时候都吃过,吃到不要吃了。”
1993年左右,当时有一任美国领事夫人,很喜欢他的手艺。外加她自己的先祖也是中国人,早先从福州去的国外。她很惜才,也有点想帮助这半个同胞的意思,就问他想不想去美国,自己可以免费为他办理出国。

赵师傅是动过心的,但他最终还是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我在上海生活挺好的,万一到了那边不如这里呢?如果没法靠自己的本事生存下来,就等于要连累人家。人家是好心,你去给人家添麻烦就没意思了。”
他还是留下来,本本分分地经营自己的夫妻老婆店。老婆姓朱,和他是同乡,也是裁缝。上世纪90年代,这种私人裁缝铺如果巴结一点,生意是做不完的。因为有很多来自服装公司的加工订单,他们最早是给紫澜门做加工,后来又和凯曼娜合作了5年。每天起早贪黑,睡两三个小时觉。
的确赚到一些钱,但作为一个大家庭里的长子,赵云彪赚的辛苦钱还要维持老家一大家子人的生活。“等到下面的弟妹可以独立的时候,我就解脱了。解脱了想买房了,买不起了。”
因此,他直到现在还是和老婆在这条弄堂里租房住。
任何人都不要自己给自己造罪受
但他觉得自己单枪匹马来上海闯荡,从写块牌子当裁缝铺招牌做起,做到今天已经可以了。“走到现在什么都有了,家也有了,小孩也有了,小孩的小孩也有了。这不就是幸福,不就是成就了对吧?”
赵师傅跟我们分享自己的人生态度,“一个人不要去想太多,你晚上千条路,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一条路。差不多就行了,过得去就行了。任何东西都是没有止境的,不该你得的你非要去得到,把自己头发熬白了,还是享受不到,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任何人都不要自己给自己造太多的罪受。”
他遇到过太多人了,他的心态已经被形形色色的客人磨练得很好了。他说:“好人也有,坏人也有;普通人也有,名人也有。”
相声演员苗阜在《苗阜秀》里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出自他的裁缝铺,后来金星看他的衣服做得好,便也来找赵师傅,但没做成,节目就停播了。

40年间,赵师傅不问世事经营着自己的裁缝铺,但城市里这小小的一个角落,却于细微处反映出时代的变化。
40年里,物价在上涨,人们的观念在改变,而流行却周而复始。
一条毛料裤子的手工费三四十年前是1.2元,如今涨到了150元。
他到上海开裁缝铺的时候,当时流行西装里面用麻衬。后来发展到用纸衬,再接着就是布衬,现在又回到了麻衬。
直到5年前,来找的他客人几乎都是为了做衣服,但这5年里改服装和修服装的需求渐渐占了大头。
从前,客人什么年龄段都有;现在90%都是年轻人。因为物价在涨,人工费也在涨。普通衣服改长短,收费在几十元到百元出头;改大小还要贵一些,两三百元。对于勤俭节约的老年人来说,自己能改的就在家里改了。年轻人则觉得,这样的费用是自己可以接受的,所以现在反而是他们跑裁缝铺更勤快。
我不骄傲,我是焦虑
从做衣服到改衣服,有没有影响收入?他说差不多,反正自己从来不算一个月赚多少钱。“算它干什么呢?开心就好。我高兴起来今天多做一点,不高兴少做一点也无所谓。我以前最忙的时候通宵做,现在你叫我通宵做我也不做了,让我发财我也不做了。钱能留下来,人留不住的。”

这张海报上他的从业年数显然少算了
但是来找他的人也一直络绎不绝,所以也不可能闲下来。他这两天手头上在改的衣服,就是一个住在浦东三林的客人专门坐地铁送来的。问他作为一个手艺人,是不是为自己有一副好手艺而骄傲。“我不骄傲,”他不假思索地说,
“我是焦虑。我们这个行当基本上要后继无人了,你知道吧?我的徒弟也都四五十岁了,我们也希望有个年轻人来学,来继承,但没有人来。”
将心比心,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继承这份手艺,毕竟太苦了。“来了上海40年,基本没出去转过,一年到头就休个春节。有时候你想出门,人还没走开,客人电话就来了。”
但他还是想,只要身体允许,自己就继续做下去。“我本来也喜欢这一行,”他说,“觉得好像做不厌一样。”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沈坤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