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之上,一具尸体被打扮成稻草人,死不瞑目;幽暗庭院,又一个死者头朝下倒栽坑中,形容惨烈;河岸树下,一具腐化成白骨的尸体被高高吊起,好不惊人……
三集,三桩惨案,X剧场新剧《繁城之下》在离奇与悬疑上的用力不可谓不猛。但如果你真的走进了这个故事,就会发现,离奇惊悚并不是作品的底色,市井之中芸芸众生的欲望与抉择,小人物如何与命运斗争,才是这部社会派推理剧最想表达的东西。
何以见得?让我们从头说起。
故事发生在明朝万历三十七年,虚构的江南蠹县。蠹,读作dù,《说文》说它是“木中虫”,即蛀蚀器物的虫子,引申比喻祸害国民的人和事。
是地如其名吧,“蠹县”这地名一出,已然在暗示观众:这是一个有关隐秘的腐朽、平凡的罪恶乃至于万千蝼蚁苟且偷生的故事。
所以,哪怕开篇就是离奇命案,观众最先进入的还是主人公曲三更(白宇帆 饰)的视角。剧集以不疾不徐的口吻,从曲三更发现师父冷捕头的尸体、上官对案件怕事敷衍说起,一点一滴地展现这个年轻捕头生活的天翻地覆——师父出事前,他有自信追寻公道,少年气十足;师父出事后,他体察到人走茶凉的心酸,也崩溃地意识到,原来师父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清白。
与此同时,剧集草蛇灰线预埋了大量伏笔:本该惩恶扬善却并不清白的冷捕头,本该教书育人却有着“天理不容”爱好的王夫子,本该妙手丹心却留下害人药方的程神医,这三桩看来毫无关联的案子,实际都指向二十年前陆家的大火。
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在观看前7集的过程中,往往是你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了一些线索、找到了一点苗头,下一秒,人物又呈现出更为复杂的侧面,故事又向不同的角度游走,让人更加好奇这盘复仇的大棋究竟要怎么下。
“公道是一条绕远的道”,正如冷捕头当年对曲三更的叮嘱,越是艰难地往下查,曲三更越会发现,二十年前的受害者未必无辜,二十年后的凶手,似乎也有隐痛。看似繁华的蠹县,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对荧屏外的观众来说,《繁城之下》将抽丝剥茧的查案过程与官场市井故事放在一起写的手法,固然是对快节奏影视消费的挑战,也进一步提供了沉浸解密、深入思考的可能。
除此之外,不得不提《繁城之下》写人的功力。写曲三更的变化,不是白衣少年一尘不染,也不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而是把他摔进染缸一样的蠹县,被迫走上一条更远的路。这种小人物无奈的战斗,哪怕是对今天的普通观众而言,依然有代入感。
对于另一个核心人物宋典史(宁理 饰),《繁城之下》也极有耐心地铺垫到第六集,才将他的前尘往事娓娓道来。从名动一时的江南才子,到蜗居刑房、身有残缺的酷吏,大人物的朝堂之争摧毁了他的梦想与生活,折磨他的可怕刑罚也成了他行走蠹县的“拿手好戏”。在聚焦这个人物的故事时,宁理的表演加分不少,观众也会一再被他的悲剧感所折服:昔日屈打成招、万念俱灰,今日抱残守缺,依然内有铁骨。
当然,大量对小人物的着笔也扎实而精彩:屠夫家儿子高士聪,是捕快里的“临时工”,他满腔热血地怕别人对曲三更不利,没想到上峰轻飘飘一句话,先拿他开刀;和冷捕头相好的风尘女子林四娘,在听闻对方丧命的消息后,拿出积蓄要赠给冷铺头的遗孀和女儿……小而生动的细节,共同还原出烟火之下,小人物真实的层次。有善念,有欲望,也有苦楚,面对命运的摆弄,小人物又要如何抉择?
同样,也不能免俗地要夸一夸《繁城之下》的美学风格。当越来越多古装剧习惯性地用“架空时代”来混搭设计风格时,剧集极其明确地将视线投向了明朝中晚期时代,以真实史料为基础,构建出一个带有水墨质感的江南小镇。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外纵深的院落,那种灰暗氤氲的氛围感,既浪漫又阴森,牵引着观众的视线,低头俯瞰百态世情,看那些蝼蚁一般的小人物,如何承接难以预测的命运与人性哀歌。
《繁城之下》不长,不过短短12集。主创团队从前是拍广告的,现在跨界做影视,确实带来了一些新的思维,也让人看到了X剧场一以贯之的精品趣味:不一定要靠堆砌反转、高歌猛进来实现,不动声色地将观众裹进烟火世情、人性幽微,反而更加回味绵长。
晨报记者 曾索狄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曾索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