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宿舍衣柜练爵士鼓、在电影音乐会中为电影片段演奏配乐,他见证了中国打击乐数十年的发展

刚刚过去的8月,第17届全国青少年打击乐展演在青岛和上海两地圆满举办,历经14天,为观众们带来了28场不同类别的打击乐演出。

收官之战,国际(青岛)打击乐演艺中心马林巴团年轻的孩子们从青岛来到上海,在东方艺术中心的舞台上展示了小军鼓、马林巴、颤音琴等多种打击乐器的组合演奏,从肖斯塔科维奇的《节日序曲》到维瓦尔第的《四季》,从巴齐尼的《精灵之舞》 再到柴可夫斯基的 《C大调小夜曲》 ,在一首首经典旋律中,带领申城观众们体验打击乐的独特魅力。

14成员中,年龄最小的12岁,最大也不过21岁,团长张放是中国首位“英国BBC青年音乐家大奖”得主,今年只有19岁。

这些从全国各地汇聚在一起的孩子们,很多都是从小就师从上海市打击乐协会秘书长陈少伦,其中也不乏像张放一样获得过国内外专业大奖的优秀选手。2020年,上海市打击乐协会和山东文化产业职业学院共同成立了中国第一个打击乐专业院校——青岛打击乐学院,孩子们如今都在那里继续深造。

陈少伦

今年正值花甲之年的陈少伦担任马林巴团的艺术总监,曾被媒体誉为“中国打击乐第一人”。1963年出生在青岛的他曾师从刘光泗教授,是中国早期为数不多打击乐专业科班出身的演奏家。这些年他不断传承着这个有些小众的音乐门类,成立上海市打击乐协会、培养学生、编撰教材、创办一系列赛事和展演活动,希望让打击乐在中国也逐渐繁荣生长起来。

此次展演的收官之夜,上海下着大雨,陈少伦坚持在后台一直关注着孩子们的排练情况,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那个连乐器和教材都很匮乏的年代

敲击发出的声音可能是人类最早的音乐之一,但西洋打击乐作为新生音乐门类在中国起步较晚。陈少伦回忆自己求学的经历,至今感慨良多。

5岁随父亲学习木琴,9岁独自登台演奏,15岁师从中央音乐学院打击乐教育家、演奏家刘光泗教授,陈少伦是那个年代国内屈指可数的打击乐科班学生。“当时打击乐专业划分在管弦乐系下面,一个年级就招一个学生,全校打击乐专业总共四个人。”

陈少伦一次接到了演出任务需要爵士鼓,整个音乐学院都找不到一套像样的鼓可以练习。恩师刘光泗把自己刚刚编写完成的一本爵士鼓教材交给了陈少伦,还给他出了个主意:找一个可以满足爵士鼓敲击位置的替代品来进行练习。于是,陈少伦就把宿舍的柜子想象成不同的鼓面,凭借着自己此前小军鼓的演奏基础练了一个礼拜,就这样登台演出了。

除了乐器之外,教材也十分匮乏。当时法国总统候选人密特朗访华时,曾带来不少打击乐曲谱。国内的老师们如获至宝,甚至锁进箱子里珍藏。刘光泗教授觉得这是难得的学习资料,反而慷慨地分享给几位学生,大家一起查着外文字典翻译乐谱和教材,一切全凭自己摸索。

早年间作为打击乐演奏员在台上演奏时,陈少伦经常面临着“台上的演奏员比台下观众还多”的窘境,直到大学毕业来到上海广播交响乐团担任声部长,他开始参与众多电影、电视剧的现场配乐、录音工作,才感受到一丝人气。

在陈少伦记忆中,上世纪90年代反倒是一个打击乐专业的小高潮。大量的国内外电影都是演奏员们人工配音的,电影一边放映,乐队一边就在旁边现场演奏。国外的《简爱》《教父》《音乐之声》以及国内的《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等等经典影片都深受观众喜欢。

培养出了中国首位BBC青年音乐家大奖得主

有了早年间工作经历的高低起伏,陈少伦开始意识到人才培养的重要性。2004年,他成为了上海市文联艺术团艺术总监,同年就创立了上海市打击乐协会。这二十年间,他带领团队编撰《小军鼓考级教程》、《爵士鼓考级教程》、《拉丁打击乐考级教程》、《马林巴考级教程》、《定音鼓考级教程》等,几乎涵盖了打击乐最常见的乐器种类。全国范围内不少青少年慕名而来,师从陈少伦,学习打击乐。

马林巴团团长张放就是从七、八岁开始跟着陈少伦学习打击乐的。因为家在河南,每逢周末或者假期,父母都要陪着他千里迢迢坐着火车赶来上海“跑课”。在陈少伦眼中,小时候的张放调皮爱玩,但也肯吃苦有悟性。还是小学生的年纪,就可以跟着大师课熬到晚上11点。因为长时间拿着敲击的鼓槌,两只手都磨出了茧子,他就贴上创可贴继续练。

小时候的张放在练习中

就这样,张放逐渐在陈少伦的指导下展现出了打击乐上的天赋,多次获得全国打击乐比赛第一名。2016年,在第二届东京国际打击乐比赛中获得少年组小军鼓、马林巴和颤音琴的第一名。2018年,15岁的张放以全额奖学金被英国契天音乐学院录取。

2020年,张放获得了英国BBC青年音乐家大奖。

这是世界上的最负盛名的古典音乐比赛之一,钢琴,弦乐,铜管,木管及打击乐这五个组别的选手共同角逐青年音乐家大奖的称号。张放是自1978年大赛开赛以来,获得冠军的第二位打击乐专业的音乐家,也是历史上第一位凭借打击乐专业获得大奖的华人冠军(1998年第一位以打击乐专业获得冠军的是Adrian Spillett)。

张放获奖之后,恰逢青岛打击乐学院成立。他便作为团长,接管了14位成员组成的马林巴团,并开始各地演出。面对年龄参差不齐的青少年团队,不到20岁的他也开始学着接手一些“管理工作”。作为大师哥,在表演或者日常学习中张放会主动承担起“老带新”的责任,帮助队里年轻的弟弟妹妹多加练习。甚至在成员们闹矛盾的时候,也要担任“知心大哥”的角色调停争议,保证大家可以更团结更和谐地面对学习和演出。

这次来到上海演出,曲目单里有不少交响乐的作品,用打击乐演绎起来会遇到很多改编和适配上实际的问题。“比如我们两只手最多也就拿4个槌来演奏,交响乐庞大的编制到了马林巴这里就需要做一些声部上的取舍。同时也有敲击后音质的区别,在演奏中间因为不能更换鼓槌,就需要在力量上多加调整,以弥补乐器材质上的局限性。”

一场没有指挥的专场音乐会,张放直到演出前一个小时都还在和成员们紧张排练。

打击乐要重回大街小巷,也要有国际竞争力

在陈少伦看来,如今中国的打击乐专业发展已经比自己当年乐观了不少。原本全国只有中央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开设这门专业,现在已经百花齐放了。而且几乎所有的打击乐乐器国内都可以生产制造,学生们学习的资源丰富了很多。

陈少伦所在的上海市打击乐协会一直在致力于向全民推广打击乐,组织在校大学生、打击乐专业毕业生等形成师资团队,为上海各个区的民间艺术队普及和教授打击乐。

比如上钢街道居民们组成的“江畔馨风钢鼓乐团”就是在上海市打击乐协会的带领下成立的。当时大家都还不知道,钢鼓是南美洲国家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独有的乐器。团员们从识谱开始,通过一年多的刻苦训练,就可以在全国鼓艺大赛上获得金奖,2010年还登上了上海世博会的舞台。

再比如高东镇打击乐团,是把农具作为乐器演奏的。舞台上,白色泔脚桶也能敲出清晰干脆的乐章,蓝色的大桶则会击打出浑厚音符。这支民间团体还曾在全国第二届鼓艺大赛中荣获铜奖和最佳组织奖。

陈少伦说,如今各大专业院校将打击乐也列入了座谈会或者学术会议上探讨的话题之一,固然值得欣喜。但与此同时不能忘记,它仍然是人类最本能的音乐表达,应该得到更大范围内的普及。“我们的学生们一代一代培养起来了,他们大多在接受了国内外最专业系统的教育之后,会选择回国从事教育和演奏,希望能有越来越多人才加入进来。”

而陈少伦创办的打击乐比赛也在与时俱进,近些年来把热门的手碟、非洲鼓都纳入比赛类目中,如今全国打击乐展演的舞台上,甚至可以出现18种适合独奏的乐器。“但必须承认,目前打击乐专场演出的售票率仍然很低,这说明关于它的普及和推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未来老百姓们都能体会打击乐的魅力,而专业发展也能拥有国际文化竞争力,那就最好了。”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王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