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我所亲见的“百年巨匠”|人生读书会系列访谈

【嘉宾简历】王勇,教授、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大学音乐学院院长、教授;上海市“浦江人才”;上海市“曙光学者”。2019年12月,当选为上海音乐家协会第十届副主席。2021年2月,当选中国音乐家协会第九届理事会理事。

王勇出生于音乐世家,他的祖父跟贺绿汀先生是同乡又是同学,而他的父亲和母亲又是贺老的学生,王勇本人也在学习音乐的过程中,得到过贺老的亲授。作为贺家的世交子弟,王勇还在近日参与了《百年巨匠》上音系列丛书贺绿汀卷的撰写。

问:您和贺老家之间的渊源很深,作为后辈和同行,您是怎么看待这样一位前辈的呢?

答:我们家四代都和上海音乐学院有关,现在我的孩子也上音毕业了,所以我想对我们而言,就能够非常清晰的感受到,贺老所打造的“大中小”一条龙的教学体制,对于整个中国音乐人才培养的重要性。

贺老自己确实出身贫寒,但是喜欢音乐,所以对他而言,我觉得他在从小他的成长过程当中,就已经在思考着说学音乐应该怎么走。

当他有一天,担任了上海音乐学院的首任院长的时候,我觉得他对于音乐教育是有布局的,而且有着非常明晰的目的性。

对他而言,他会觉得说西方的很重要,因为这块是我们在创作和演奏当中可以借鉴的。但是民族的更重要!

所以当他建立上海音乐学院初期的时候,就大量的去关注民族民间音乐。

有一个创举,就是他把民族民间音乐的艺人请到了大雅之堂。我想这这种创举确实在过去从来没有人敢做过。

为什么贺老有这样的底气去做?那是因为他自己在创作《牧童短笛》的时候,就充分体现了他对于民间民族音乐的这些积累,才有了这些作品。

如果没有这些积累,恐怕后来就很难有这些优秀作品的问世。这是基于他个人的很多成长经历上,所积累的经验和教训。我想他在布局整个上海音乐学院的时候,确实就有了很多深层次的思考。

问:我们采访贺绿汀长女贺逸秋时,能够感觉到贺老对上音的深厚情感。

答:贺老给我们这一代上音人留下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对于“上音”操场的关注。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上音的一些校园是为其他单位当时所挪用的,为了把操场这块土地拿回来,让孩子们能够有一个非常好的锻炼环境,我真是亲眼看见,贺老无数次地跟各级领导在反映。最后有一次,贺老抓住了李岚清同志到访上音的这样的一个机会,他没有谈任何跟他自己相关联的事,而是跟李岚清同志说,我已经反映多次了:我们音乐学院的孩子,不能只学音乐,没有体育教育场地!

所以我想对于老上音人而言,只要你在贺老身边生活过,你就会感觉到,他从来不考虑到自己的得失,而始终把学校能够办成什么样,把学生未来能够培养成什么样,当做他的己任。

尤其在晚年,这时候他已经卸下了行政领导工作这样的一个岗位。按道理来说,他可以更好的去关注他自己的创作,哪怕整理他过去的作品。但是他依然对于上海音乐学院的发展倾注了他所有的关注,每一次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基本上他都在回顾过去哪些事,他自己做的不够好,他甚至还会自责。

所以当你碰到这样的一个校长的时候,我想对于我们这一批受过他亲口提点的同学而言,每一个人对音乐教育,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今天,我想贺老带给我们的所谓贺绿汀精神,那就是对于国家你要有大爱,对于学生你要有博爱,对于你的专业你要有挚爱。正是因为贺老有了这样的不同的爱,所以他才能够把这么一个学校打造成今天这样一个格局,打下了非常良好的基础。

问:贺老令人敬佩的一点是,他不仅是一位音乐家,还是一位教育家,一位管理家。

答:贺老的艺术创作成就我想大家有目共睹,因为我们从传唱他的《游击队歌》开始,再去看到中国第一首复调作品《牧童短笛》,他在音乐上的这样的一个地位,从他的传唱度来讲就很容易确认。

但是他的教育体系的思想和他的管理能力,这一点往往可能不是亲历的人就很难理解。

对他而言,你很难想象说,一个从来没有管理过学校的人,当他被任命为上海音乐学院的院长的时候,他会做这样的一个大的布局!

其实在专业上,在艺术实践上我觉得,看上去他非常平淡地布局了一切。但实际上对于很多事情那是下过极深的功夫。

比如当年上音,收了一位盲人的钢琴学生王叔培,王先生后来成为上音重要的钢琴教授。他回忆说,作为一个盲童如何去学习钢琴,除了凭记忆力之外一定是要有乐谱的,盲人有盲人的谱子,但是这个谱子我们没有,海外有,要用外汇买。

在建国初期那个时间段,贺老为了这么一个盲人学生,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做了诸多的沟通,最终引进了几本盲人弹奏的钢琴谱。让王叔培能够和海外所谓正规的盲人教育接轨,用这样的方式去完成了他的教育,以至于后来他能够留下在音乐学院担任教授。

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个所谓个体教育的成功,而是他做了一个范例,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去关注弱势群体在音乐教育方面,是不能缺席的。

在声乐演唱方面,我们大家都知道说接受过美声唱法的这一些优秀的歌唱家们,换一种方式去唱民歌是不容易的。贺老就亲自去跟周小燕老师沟通,说你能不能用更多的海外学习的技术为中国服务,用中国的民歌服务?所以周老师正是在贺老的鼓励之下,去尝试演唱了很多中国作品。

我想今天,我们应该给给贺老一个更加突出的定位,那就是:新中国伟大的音乐教育家。

问:为什么贺绿汀先生会在很艰苦的条件下创作出《牧童短笛》那样伟大的作品。

答:贺老的成名曲《牧童短笛》,跟他们当时这个环境有着极大的关联度。

今天看来,《牧童短笛》可能从所谓创作的技巧的复杂程度上而言,并不算十分的艰深。但是作为一个学生的习作,为什么能够流传那么久,我觉得他是抓住了大众审美的这样的一个情趣的倾向。

也就是说,他选择了一段大家相对比较熟悉的中国旋律,用了一个也并不是那么复杂的复调的写作手法,但是不复杂并不代表不精彩,他花了很多的心思,当然也跟他的老师黄自先生当时对他们的教学有很大的关联度。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在学习音乐的过程当中,你又要去关注民族民间音乐的特点,又要去关注所谓这些世界通用的创作技法的艰深,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

我记得,吕其明大师也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创作音乐,首先要考虑的是人民喜欢听什么。对于很多复杂的技术问题而言,我们要敢于说“够了”。我觉得,在贺老的很多作品当中都是如此,无论是他的钢琴小品,还是他的革命歌曲,认真的从技法角度去分析,其实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但是它不艰深它不复杂,更多的是从受众考虑,也就是说“我的作品是要写给谁来听的”。

所以贺老给我们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启示:那就是在我们各种各样创作当中,为人民写作,为你的受众写作,这是第一位的!而其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种技术方式,而技术方式一定要为主题服务。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盛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