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是我国首家家书博物馆,这也是一座只有两个专职人员的博物馆。博物馆的大门格外的厚重,但对于副馆长张丁而言,最厚重的,或许是一封又一封的家书。
近日,晨报记者在北京见到了张丁。在接受我们采访的过程中,张丁曾多次对我们说道:“不好意思,我要接一个电话。”随后便转头安排起了其他工作,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博物馆中,他们几乎没有休息。
博物馆边上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是张丁和他的助手张颖杰的办公室,也是“第二博物馆”。在这里,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书籍、资料、信封、办公用品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访客的到来,仿佛会挤占本来属于书籍和文献的空间。
当采访完成时已是下午,从食堂打来的一份简易盒饭便是他们的午餐。即便是在吃饭的过程中,只要聊到有关家书的内容,张丁便会立即放下筷子,随后又一头钻进了家书之中。
这座只有两个人的博物馆里,迄今为止已经收藏了7万多封来自于民间的家书,其中就包括一百多封抗美援朝志愿军的家书。
这些家书的时间跨度较长,有的是写于抗美援朝战争初期第一至第五次战役期间,字里行间都传递出战争的残酷;有的则是来自于1958年中国人民志愿军胜利归来。既有家长里短,也有国之大者。
眼下,新闻晨报和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正在持续推动抗美援朝家书征集活动。待秋风袭来之时,抗美援朝家书展和朗诵会将在上海报业集团大厦内展开,一阵悠悠的读信声正传到张丁的耳畔,也传到了我们的耳畔。
张丁比谁都盼望着,更多抗美援朝的家书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更多志愿军战士的故事可以被更多人听见。
以下为张丁的自述
————————/一个人的疯狂想法/——————
我叫张丁,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从无到有,我是参与者、亲历者,也是与之相伴时间最长的人。这件事为啥会落在我头上呢?故事还要从2004年的冬天讲起。
那一天,我在开车上班的路上听收音机,一则新闻突然将我吸引,讲的是美国一个历史学者发起了一场家书抢救行动,结果征集很热烈,三年时间就收集了好几万封的家书,于是他便选择了两百多封最有代表性的家书写成一本书,这本书出版后在美国纽约畅销书排行榜上好几个月都位居榜首。
听到这时,我的内心突然受到了很大的触动。当时,我就在想,我们中国的家书文化源远流长,但是很多家书都被尘封在箱底,随着老人的逝去而逐渐消亡。这些家书都是我们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重要载体,不应该被遗忘,为什么中国不能也征集民间那些家书呢?
于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从我内心萌生。当天晚上我就写了一份详细的家书征集方案,并咨询了几个好友的意见,他们也很赞成我这个想法,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开始付诸实践。
然而,当我真正开始做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难很多。这时,我突然想到,自己曾在媒体工作多年也算是积累了一些人脉,何不试着去用他们的影响力去影响更多的人呢?于是,我找了46位文化界的名人来签名支持我们,其中就包括季羡林、费孝通,还有上海很有名的电影人吴贻弓等。没想到,他们全都支持我们的想法。
就这样,我们举行了抢救家书的启动仪式。在那个还没有自媒体的年代里,我们所做的这件事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报纸、杂志、电视、广播,竞相报道,关于抗战家书,有的报纸甚至报道了16个版,我们很快便成功收集到了八千多封家书。
但毕竟,新闻热点很快就凉了,必须要再去创造一个新的热点,于是,我们就在八千多封家书里挖掘出两百多封最有故事的家书,做了一个家书征集成果展,果不其然,又掀起了一波热点。
后来,事情渐渐多了,忙碌不过来,想要招聘一个帮手。从内蒙古毕业来北京的张颖杰,看到我们登在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后就来应聘,当时不包吃住一个月1200元的工资,很低,但她就是愿意去做,而且一做就做到了今天。
——————/两个人的博物馆/——————
收集家书的这十多年来,我们长期坐的都是冷板凳。到了2006年,只有我和张颖杰两个人在一个公园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苦苦地坚守着。最困难的时候,房租欠了整整八个月,我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整个人瘦了二十多斤,医生要我强制休息。
可我心里的念头却是,即使再困难,家书博物馆也一定要活下去,于是,我开始四处筹资,但却处处碰壁。一个关系很不错的朋友好心劝我,他说你做这个事情的确有意义,但是没有必要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搭进去。朋友甚至给我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还有很多人质疑我,小小的家书能掀起多大的波浪?
坦白说,当时我的确有点动摇了。放弃,还是坚持?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口。
转念一想,我们已经征集了两万多封家书,相比全国散落在民间的家书还是九牛一毛,我希望有更多的家书被挖掘出来,这是一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未被发现的大油田。如果已经有人做了,那还有我什么事情呢?
此外,我还采取了“哀兵策略”,尝试去写“求救贴”。当时,我的一个关系不错的记者朋友,帮我写了一篇关于“抢救民间家书项目面临夭折”的报道,希望可以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说不定家书博物馆就有转机。可惜的是,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
家书博物馆最终还是迎来了转机。2007年初,一家杂志社让我去兼任副总编,同时答应给我们家书博物馆的运作提供一个办公环境,这样就可以保证项目继续下去。
2009年,家书项目落户中国人民大学,又经过7年的努力,2016年,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正式成立。
这座博物馆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被我们两个人运营得有模有样。
——————/“我必须去抢救家书”/——————
有个作家曾经给我们题词:“家书是记录历史的入口”。我之前并不能理解这句话,但是现在我越来越理解了。
家书或许并不能代表一段历史,但它是历史的缩影。当我们拆开信封,阅读家书的时候,我们也即将进入一个广阔的历史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你能看到时代变迁的背后,一个又一个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给我打电话,他们问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们的家书有价值吗?”当然有价值,因为每个老百姓的历史汇聚起来就是整个国家的历史。
我们现在征集家书,其实就是进行最广泛的文化普及和动员,让每个人都意识到,我们是时代的记录者,也是时代的主人。
2006年,我们曾把普通人的家书推荐到国家博物馆,这是老百姓的家书第一次进入到国家最高文物殿堂。如果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自己也是时代的记录者和主人,那么我们的国家就真正强大了。
在当代社会,家书几乎一夜之间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现在的年轻人依赖电子设备去传递信息。他们习惯使用微信进行交谈,但是家书也是“微”信。在家书这个微小的纸张上同样承载了丰富的情感,用书信传递情感是一件多浪漫的事情啊!所以,我们必须去抢救家书。
然而,令我非常痛心的是,我们抢救家书的速度远赶不上家书损毁的速度。可能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又有一批家书正在运往废品收购站。当习惯于写信的老人去世的时候,他们的子女可能会选择将老人所留下的家书丢弃。
在我看来,每一位家书捐赠者都是我们的“亲人”,绝不能和他们断了联系。为了和“亲人”保持联系,我们每到一个新的办公场地,都会将原来的座机号码迁移过来。因为不这样做,可能会有很多潜在的捐赠者找不到我们,也可能会和之前的捐赠者失去联系,我们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们的家书应该被看见/——————
今年是抗美援朝胜利70周年,当年的参战老兵已陆续凋零,健在者不多。
从6月份开始,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就启动抗美援朝家书征集。我们陆续收到了全国各地一些老兵和后人捐赠的家书。在征集过程中,也有不少感人的故事和回忆。
李曼阿姨是抗美援朝烈士李征明的妹妹,也是火爆全网的“表情包”家书的收信人之一,在她家中保存着一批哥哥当年写下的家书。我在得知这一重要信息之后,立即联系到了李曼阿姨,并邀请她前往北京参观家书博物馆。她来到北京后,先去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其中的4封家书被军博收藏。等到来到我们馆时,只有2封了。
虽然感觉很遗憾,但是我也理解她的行为,毕竟对于这几封家书来说,它们能被军博收藏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最终我们与军博达成共识,两家博物馆将共享复制件,并分别收藏原件。
很快,我们在常设展中设立了李征明家书专柜,并不断向媒体推荐,大力宣传这一独特的志愿军家书。慢慢地,李曼阿姨也越来越认可我们,开始用自己的行动支持我们的工作。今年上半年,我接到了李曼阿姨的电话。她表示,为了更好地传承家书文化,她们家决定再捐一封家书的原件。
还有94岁高龄的刘珠玉老人,她是在报纸上看到我们征集抗美援朝家书的活动后,主动联系我们的。
她的丈夫吴宝光是一名志愿军军官,丈夫写给她的一封封家书,向我们生动还原了当时战争的残酷,以及志愿军指战员必胜的决心。
吴宝光在信中写道:“美军一见到我们战士就要跑,或投降,他们真说我们是一支神军队,美军够孬了。”“美军太骄傲了,真认为他们是世界无敌,我们在第一、二战役只一个月时间,真打他们够痛,第三个战役将他们一股劲追到三七线,看模样及他们的宣传,再也不想在朝鲜胜利了。”
这些吐槽美军的言论,不仅描绘了朝鲜战场的战况,也展现了战士们可爱的一面。虽然这些信纸早已泛黄,但是依然透露着乐观向上的态度,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们。
当刘珠玉老人把信件交给我们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她说:“这些家书放在家里只能自己看,但如果放在博物馆里就会有更多人看见了。”我想,这就是我们想做这件事的初衷。
在我们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的展厅里,你还可以看到志愿军战士少康的家书展品。
“尔钧同志:你没有来过朝鲜,你知道朝鲜秋天的景象吗?它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山间的田野里一片金黄,大豆生长在密密的高粱林里,谷穗低下头来,像沉睡一样,风是吹不醒它的。”这封家书就像是一篇意境优美的散文,即使今天读起来也毫无违和感。
其实,在这些志愿军战士们的眼里,不仅仅是对敌人的仇恨,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热爱。透过这一封封家书,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反映出人性最本真的美。
——————/快一些,再快一些/——————
收集抗美援朝家书的过程,其实就是和时间拼命赛跑。毕竟,那些老人们年事已高,我总想着快一些。然而,也会有心中永远的遗憾。
十多年前,我收到了胡玉华阿姨寄来的一组家书复印件,这是她的丈夫宋云亮在1949年前后写给她的几封“战地情书”。
这些家书中,不仅有两个人相濡以沫的思念,也还原了当时的战争背景。比如,在一封家书中,抗美援朝战争停战之后,宋云亮就记录了从战争到和平的珍贵瞬间:“七月廿七日的晚上,我们还在山上的指挥所,从下午九时起,我们的炮火停止了发射,敌人的炮火也停止了发射,天空再也听不到敌机的声音,真的停火了!”
当时,我就意识到,这些家书可以作为珍贵的史料来珍藏。于是,我当即拨打电话过去,老人也很支持我们工作。随后,更多的信件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陆陆续续地寄到了我们博物馆。
后来,胡玉华阿姨在电话里吐露出一个愿望:想在有生之年把宋云亮的家书集结成册。这个心愿其实也是我的心愿,我也一直想看看宋云亮留下的全部家书。但由于老人年纪已高,来北京一趟不容易,这件事便拖了下来。
202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见到了胡玉华阿姨,或许是因为老人年事已高,她对于之前我们通话的记忆也非常模糊。后来,我才得知,老伴去世后的这么多年时间里,她一直把老伴写给她的这些家书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目前,我们正与出版机构合作,整理出版宋云亮和胡玉华的情书,尽早满足胡阿姨的心愿。眼下,我们迫切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持续征集更多的抗美援朝家书,尽力去弥补更多的遗憾。
——————/一个“守望者”的无奈/——————
“抢救家书”的行动发起到现在已经18年了,如果把这个行动视为一个孩子,今年它将迎来自己的成人礼。但是它能否真的独立?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目前,我们仅仅收集了七万多封家书,但是这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件事。我总希望更多的人来博物馆参观,感受家书文化,从而将家书文化传承下去。尤其是00后,他们没有经历过书信的年代,没有书写家书的体验,他们可能不理解“见字如面”这四个字背后蕴含了多少情感。
其实有的时候,捐赠者也会成为志愿者。我曾经接待过一位来自东北的捐赠者,他是一位老人。在他完成捐赠之后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我也不断地向他宣传。慢慢地,这位老人也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他在东北自发地成立了一个工作站,在他的宣传之下,又有三十多位老人向我们进行捐赠。这样的场景让我非常的感动,因为影响的人越多,家书文化才能传承得越广。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内心也越来越焦急。我们现在遇到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人手,我们的网站和微信公众号缺少运营人员,这就导致它更新非常缓慢;我们的库房缺少管理人员,很多时候捐赠者寄来的信件难以第一时间入库;很多出版社找我约稿,由于人手短缺,我没有时间写作……
捐赠者把家书交给我们,是希望在博物馆中得到更妥善地保存,要是这些家书毁在我们的手上,怎么对得起那些捐赠者呢?如果未来没有人做这件事,家书文化又该如何传承下去呢?
晨报记者 牛强 实习生 张振宇 摄影报道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牛强/张振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