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个多星期，众多国际象棋棋迷的视线都聚焦在2023年国际棋联女子世界锦标赛对抗赛上，从7月5日到12日，居文君和雷挺婕两位女棋手展开12回合的前半程，即前六轮争夺。12日傍晚，双方前六回合战罢，5局和棋，雷挺婕赢下一局，总比分3.5比2.5，以领先者的姿态回重庆迎接后面六盘棋。
和2018年时不同，今年这项比赛场地设在南京西路上的上海棋院，主办方在每轮比赛前，都特邀一些和国际象棋有渊源的人担任开棋嘉宾，11日，也就是双方第五回合赛前，上海市体育局群体处处长桂劲松和岳阳医院院长周嘉共同开棋。其中，周嘉院长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百岁爱国棋王”谢侠逊的曾外孙，个人也曾于1974年，获上海市国际象棋青少年赛冠军。
开棋结束后，记者请周院长聊聊太外公谢侠逊，聊聊很多外人无从知晓的“棋缘棋事”。
一个“身份”
说起谢侠逊，对中国象棋、国际象棋有点了解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谢侠逊1888年出生，至1987年过世，正好享年百岁，被誉为“棋界总司令”和“百岁棋王”。
1918年，30岁时在上海力挫群雄获全国象棋个人冠军；1928年40岁时被推为全国棋坛总司令，称“中国棋王”。1929年至1931年，三次国际象棋大赛夺冠。
抗战期间，年届半百的谢老，作为特使赴南洋诸国，从菲律宾到印尼，又从印尼到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取道缅甸回国，历时两年。谢侠逊以弈棋形式在侨胞中宣传抗日救国，为慰劳抗日伤兵、救济难民募捐，计得捐款5000多万元，及许多金银行珠宝首饰。先后归国参加抗战的华侨3300余人。为祖国神圣的民族解放大业作出贡献，被誉为“古今以来以象棋报国之一人者”，周恩来总理曾赞誉他为“爱国象棋家”。平生著作甚丰，共出版棋谱十余部二十九册。
周嘉院长的一个“身份”就是“爱国棋王”的曾外孙——当然，现在他被人熟知的身份是“全国著名针刺麻醉专家、胸心外科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医院院长”。
一本“秘笈”
“我其实没有真正系统学过下象棋或者下国际象棋，太外公也没有教过我，只是小时候在家里和哥哥玩的时候，看到有一本‘古印度防御’的棋谱，我就偷偷拿了看，都背下来，1974年，那时候我只有10岁，我就靠这个体系拿了市里面的冠军。我后来记得，‘古印度防御’棋谱在国内正式流行是80年代以后的事情了。”周嘉院长聊起这段童年趣事，满脸笑容。他说，“偷”的这本太外公的秘笈，让自己享受了好多年“一招鲜”的快乐。
一段“家训”
周院长说，整个家族的后人，大多数都没有在棋路上走下去，基本上各行各业，但曾外祖父有一段从下棋中悟出的家训教诲，整个家族的人都铭记在心。
这段“家训”也不复杂，四字成句，8句成章，周嘉一口气背了出来——开局重要、行一看三、不走废棋、落子无悔、敢于认输、绝不服输、先礼后兵、和棋共赢。
周院长觉得，这8句中，最奥妙的是“不走废棋”四个字；棋盘上一走废棋，先手变后手，人生中走“废棋”，其实就是浪费时间、浪费光阴；再结合他现在从事的职业，心脏手术更不能走错一步，不能有“废动作”，因为这是无法弥补的。
“敢于认输”，则是工作上要不断总结，认真总结；周院长说，每次院内组织失败案例总结、死亡病例讨论，都会花大力气。这和下棋的复盘，完全一样，就是要弄得清清楚楚。“真正的成长，就是输掉之后的复盘和讨论”，周嘉说。
一种“隐忧”
本届国际棋联女子世界锦标赛对抗赛期间，为了让上海的国际象棋爱好者、尤其是一些青少年选手有更直观的赛场体验，每场比赛前都会从邀请几十位青少年到赛场近距离观赛几分钟，让他们感受气氛，理解规则，从而更加坚定自己的学棋梦想。
对于青少年学棋，周嘉院长提供了另一种观点，他认为棋牌这种逻辑性很强的智力运动当然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孩童所需要的，但他同时有一种“隐忧”，就是学棋的孩子如果过于依赖日益成熟、运用广泛的人工智能AI科技，并不一定是好事。
“人的智力开发，其实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过程，不同年龄，掌握不同的基础知识。很多孩子现在对着电脑学棋，只知道怎么下才会赢，但并不知道怎么去积累过程。从我们医学角度来说，也同样有一些担忧，比如病人到医院就诊，验血，拍片子，可能会检查十几种各类指标，每个指标的正常值、高低区间，都意味着什么，各项指标综合判断，需要医生经过自己的知识基础、临床经验，给出合理的诊断。但AI科技有一些应用后，纯粹数据输入，然后直接得出结论，连诊断和治疗方案都出来了，由医生看病变成了机器人看病。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医生都依靠仪器、数据做诊断，那万一地铁里出现需要急救的病人，没有任何数据、仪器支撑，你怎么办？病人是中暑了、中风了、低血糖了、高血糖了？以往通过闻气味、捏脉搏等方式查证的方法都丢了，怎么办？如果AI将来取代医生这种最基础的诊断能力，其实是很值得我们警惕的。”周嘉说。
这个观点得到了前上海棋院院长、目前担任上海棋牌运动总教练的单霞丽特级大师的高度赞同，单大师说，从象棋或者国际象棋角度看，如果孩子从小对着机器训练，完全是结果导向的那种思维方式，没有必要的过程培养和基础积累，其实是有违棋类运动智力“阶梯式开发”初衷的，“现在其实已经有这种迹象，就是有些孩子会养成用AI系统‘验证’自己某一步棋走法的习惯，如果验证下来是妙棋，他就会记住这步，但问题是往往会忽略得出这步棋的背后基础，全部都是“结果导向”，这点其实并不合理。”
采访的最后，周院长说，世间万物，大多建立在底层逻辑上，象棋就是培养人的逻辑感，所以孩子学中国象棋、学国际象棋，更多还是要学会从棋上感受并培养那种逻辑感，不要过早着迷于所谓的成绩和结果。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黄宇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