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那家出版社把电子合同发给她的那天,52岁的韩仕梅哭得停不下来。直到去厂里食堂做饭时,眼泪还止不住地流。和她一起做饭的人吓得一开始没敢和她说话,过半天才问:“咋了?”她说:“收到合同了。”
她要出诗集了。
“又高兴,但又想起来很多心酸的事,”她近日接受新闻晨报·周到记者采访时感慨,“走到今天不容易。”
韩仕梅来自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薛岗村,没上完初中就因家庭贫困辍学。31年前,家里收了婆家3000元彩礼,把她嫁给同乡王中明。她在见到这个人的同时几乎立刻发现,男人有点“信球”(河南方言,形容人脑子傻)。
三十多年来,她一个人揽起家中大小事情。她说,嫁了个像娃娃一样的丈夫,一切就只能靠自己。生存对于这个普通的农妇而言,构成了对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重压。
三年前,她在快手上看到有人写诗,也学着写了发表,以此排解生活中的不如意。渐渐的,她写出了名气。
2021年11月25日,国际消除针对妇女暴力日。韩仕梅受到联合国妇女署邀请去北京,在讲坛上分享了自己的人生故事。
就在这一年早些时候,她曾鼓足勇气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但考虑到一双儿女,最终撤诉了。
公平一点说,王中明并没有对她使用过暴力。她遭遇的是生活本身施加的暴力,她不知道那双自己看不见的手为啥把自己的命运安排成这样。
但在极端的绝望之下,又悄然露出希望的微光。她在生活中所有的遭遇最终都转换成写诗时的灵感和素材。而现在,这些诗即将被印刷成书出版,因此她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我们想讲述一个通过写诗一个字一个字救出自己,并给他人带去希望的故事。
一个自己身陷阴沟,却引领他人仰望星空的农妇诗人。
(注:为了保证文章的原汁原味,我们尽可能留下了韩仕梅的方言表述。为不影响阅读,必要的地方已做了注释)
|成名带来的困扰
开始是因为韩仕梅下了其他软件,发现里边的红包没法提现。儿子就帮她下了快手,说这个能提。
很快,她就刷到别人在那上头写诗了。大家写诗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要先找一张图片,多是花花草草,或者旭日东升那种,然后用图片来配诗。
她也开始学着写,这一写就写开了。但是她没有很多图,一些网友欣赏她的才气,会私信她一些图片,然后她就着图就作诗了。
韩仕梅此前没有写诗的习惯,和丈夫生气心情不好了,偶尔写一个,但写了就写了,也没想到保留。
她在快手上发表的第一首作品现在还能看到,那是2020年4月的时候,里面有几个错别字,有些字索性用了拼音。韩仕梅不怕丢脸,她说这就是自己最真实的写照: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普通农妇。
她小时候其实很爱读书,她至今记得自己曾把母亲买的一箱子小说都看完了。但结了婚以后就是忙于生计,“挣钱挣钱,成天都在挣钱还账,没时间看书。”
难得有时间,比如冬天闲了,就找几本《妇女生活》看看,但也看得不多。“多少年也没写字,也没看书,字都忘了,然后我都用拼音。”
写诗农妇的人设很快吸引来媒体的关注,此后主流媒体一家接着一家,接踵而至。她渐渐在全国范围里都有了名气,但这也给生活带来了困扰,因为她的丈夫闹得更凶了。
丈夫王中明是在她写诗几个月以后开始闹的。
“他是怕我跑了,我说想跑你也看不住,是不是?大活人你能看得住?我说我也是有点分寸和把握的,我也不会乱来。脑子一根筋,他就不信。”
王中明在村里外号“胡辣汤”,韩仕梅解释,就是糊涂蛋的意思。“看着挺正常,俺就说他是程咬金头三斧(三板斧)。哈哈哈,你听他再多说一会话就不行了。”
丈夫开始迁怒于来访的媒体,将他们视为外部的侵入者。
有一次,来采访的摄制组把他骂记者的场面都拍了下来。韩仕梅说,这些都别放了,儿子闺女都大了,还要说媳妇、说婆家的。记者告诉她:“但这就是你真实的生活。”她无言以对。
“当时真把我气哭了,你跟他沟通不了。他这个人心肠也怪好,哪哪儿都怪好,就是跟他沟通不了。你的道理给他讲,他不讲理,跟他说不清。”
那次国内一家著名刊物的记者来采访,赶上王中明骑摩托车摔了。他骑得太快了,从摩托车上翻了过去。韩仕梅捧着他的脸仔细查看伤口,“平时就跟母亲护孩子一样,”她解释,“毕竟这么多年了。”
在采访中,她被记者要求上田地里站着朗诵自己写的诗,王中明不让她走。“我说你搁家里待着,你别粘着我,我跑不了了。”韩仕梅回忆,“他就从后头追着撵,拽着我胳膊和他快点回去,不让记者拍我。”
记者上前阻止,被他一顿推搡辱骂。
“起先我跟那记者说,你到我那厂里做饭的地方,你就搁那儿采访。”但记者说,自己还想问王中明一些问题。“哎呀还没问着呢,吼天吼地的给那女记者整哭了。”
看看事情不对劲儿,她想骑个电动车把记者带上,上厂里去。丈夫使劲儿把记者拽下来,不让坐。
“我电动车一扔,也顾不得停好,电动车就摔到地下。我得赶紧去捞她是吧?把女孩打坏了怎么办?然后她又哭,哭的时间长得很。她研究生毕业才参加工作,脸皮薄。我说:‘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其实他就那一阵子(发作),他心肠也不坏。”
过去31年中的日日夜夜,她就是这样拿最后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的。
|他就是个打气筒
嫁到王家以后韩仕梅发现:王中明没上过学,不识字,连个账都不会算。他靠给人理发为生,赚到的钱转眼就赌个精光。
更要命的是:他是个信球。这句河南方言是骂人脑袋蠢的意思。平时如果韩仕梅或者别人这么说他,他得急眼。
她的娘家虽然一贫如洗,但她在做女儿的时候也没干过什么重活。
“就是在地里锄个地,纳个鞋底做个饭,啥子都没咋干活。但是结了婚以后,你看俺们弄了个跟个娃子似的男人,你不干不行。”
儿子结婚那回,家里花了40多万。她一边不耽误在厂里做饭,晚上回来还得给宾客继续做饭。“摆的每一场酒席都得到场,其实我感到身体累不要紧,主要是心累。”
她给大姐打电话,电话里就哭了。
“俺大姐说:‘哭啥,钱不够我再给你弄。’我是心里感到委屈,我说老公好赖能给我分担一下,我也不真累是吧?其实钱不是个问题,关键是你得操心。你要在厂里做饭,还要拐屋里再做,一个人能力是有限的。”
后来和弟弟、弟媳打电话,憋不住又哭了。“都以为我是因为钱,我说不是钱的事,没人懂我心里苦。大事儿小事儿你都得动弹,你不动弹不行。”
包括王中明父亲去世,也是韩仕梅一个人去买棺木、扯布料做寿衣以及买菜做饭。“很无助,我也是个女人。我也想他替我操点心,但是他操不了。”
韩仕梅还记得办公公丧事那几天,村子里来了几个人帮忙,王中明把其中一个人的茶给泼了。“我当时不知道,我还在厂里做饭回不来。然后家里人给我打电话说赶紧回来。他还不让他们打,说打了我回来要凶他。”她叹了口气,“你操不了心,就闭嘴别吭气。来帮忙是人家看得起咱,你不说给人家倒茶发烟啥的,还把人家茶泼了,干啥呢?都知道你是不懂礼,自己人可以原谅,别人谁原谅你……”
在这样破碎的生活中,诗歌成为她在儿女之外最大的慰藉,一种保全自己的可能。她的态度就是只要丈夫能让自己写诗,不来干涉她,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但他一直闹,有一次闹得韩仕梅气忿不过,喝下一整瓶白酒。
“他就坐在我旁边唠叨,说个这说个那,他就是个打气筒。有时候给你打一肚子气,你都要爆炸。”然后她就想喝点酒,“反正喝醉了也听不到他说话了,他也管不了我……”
喝多了一直睡到早晨要上厂里做饭了,然后她醒了。
儿子给她拿了两包奶,又把自己父亲说了一顿,“我妈喝的亏得是酒,要是喝的农药,我看你咋整。”
这种绝望的夫妻生活却为她的诗歌提供了最好的灵感来源。
“和树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苦;
和墙生活在一起,不知有多痛。”
她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
还有一次上《十点人物志》的节目,她在现场现想了两句诗出来:
“在雪地里奔跑,我在不停地寻找春天。”
她解释,“那雪地就是比喻咱自己的生活不好嘛,但再困难也不能放弃希望,所以要寻找春天,哈哈哈!”
韩仕梅在讲话时有个不自觉的习惯,她常常会用一串笑声作为一段话的结尾,这让人感觉她是一个乐观开朗的妇人。但据她说,自己原先并不是这样的。“我在以前发的作品里,从来都没笑过。因为过得不好,心里压抑嘛。”
通过写诗,她和外界的交流多了,心就渐渐打开了。“开心多了,开心多了。”她说。
|她的诗歌走进高等学府课堂
韩仕梅迄今最有名的那句诗“我已不再沉睡,海浪将我拥起”,是她写给所有鼓励过、支持过自己的人们的。“在我最人生低谷的时候,好多网友夸我,说我好,让我从阴暗中走出来了。”
这种作用力是相互的,她的诗歌和她的经历也鼓励了很多网友。韩仕梅记得湖北十堰一个17岁的女学生,父亲酗酒,常常打母亲。她经常在私信里发一些图给韩仕梅,让她作诗用。
“看到我写的诗以后,她说自己好多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过得比我强多了。然后她说:‘哎呀,也不想着去死了,就是因为看到你的鼓励了。’”每当读到这样的消息,韩仕梅就很开心,她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用的人了。她说:
“其实我写这个东西虽然说是很俗,但也治愈很多人,在治愈我的同时也治愈了其他人。平时好多评论、私信都说我是他们学习的榜样,是他们生命的一束光。”
让她更为自豪的是,自己的诗歌如今正在走进高等学府的课堂。有云南民族大学的学生私信她说,老师在课堂上讲了她写的那首《心语》:“阳光透过云朵,它告诉我,我被乌云遮的时候,也会奋力向前,给你带来一丝的温暖。”
她说起这件事并向我们感慨,“没白活”。
在联合国讲坛上演讲时她提到,写诗给自己带来了不一样的人生。“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内心的压抑都抒发出去了。”
写诗在给她带来精神上的改变之外,还给了她实实在在的物质上的改变。她告诉我们,因为不时有活动邀请,她仅出场费就已挣了五六万元。对于一个月工资两三千的她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
有一回参加一档节目的拍摄,摄制组给了她一万元。她不要,“但人家公司说他们钱多得很,让我一定拿着。”
县作协也主动联系她,一天晚上,四五位领导开着车驾临她做饭的地方。“我知道他们其实心里看不起我,”韩仕梅说,“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要主动往他们跟前凑。”
那晚,大家参观了她在厂里的宿舍,里面有书桌和椅子,桌上堆了很多书。
“我有时间了就在这里阅读,可以提高精神层面。精神层面提高了,各个方面都能提高,写作能力也能提高。”
她给作协领导们读自己写的新诗:
我爱这初夏的五月
这故土的田野
青春时的梦跟随白云飘远
飘向绿洲沙漠
飘向洱海桑田
似愰悠悠仰卧的小舟
似妥帖航海的船
“他们说我这个写得非常好,又约我去参加座谈会。他们说,等我书出来了,还要给我开个座谈会。”她承认,这些经历让自己“沾沾自喜,有了那么一点点自信。”
但有一点,她永远不会主动去求得一些什么。
|缺爱的女人容易感动
中途辍学是韩仕梅一辈子的遗憾。“我结了婚以后,整天做梦梦到写作业,在教室里写作业。梦到还有两年考大学,还有一年考大学。”
她因此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的身上,给他们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能上成大学最好,上不成了也不留遗憾,对不对?”
儿子上初中时,就被送到淅川县里上学了。如今儿子早已本科毕业,女儿今年也即将升大三了。这是韩仕梅卑微的一生中最大的骄傲。
“那时候农村的格局各方面都狭窄的很,都稀罕钱,都舍不得给你送到县里边上,因为消费高。我给儿子送去了,我达达(叔叔)说,叶(韩仕梅小名)还知道把娃送到县里上学。”
供两个孩子上大学,对于一名像她这样的普通农村妇女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反正一直就不闲着,地里活干干。然后有时间了,我就去干小工。”她说,“比如说建高速了啥子了,我都干。”
有一阵她在高速公路上打桩子,架大桥。“晒得黑的跟包黑子(包拯)一样我都不知道,我就是受得住罪。”
当时她们三四个农妇一起去高速公路上干活,只有她被留了下来。
“算上我,我们一路去了四个。干一会会走了一个,再干一会儿又走一个,她们都嫌天气热。然后就剩两个,另外一个女的瘦,干不动。我就帮她干,我个子大吃得住力,重活啥的我都帮她干。”
抬钢筋、卸混凝土……干的都是男人的活。
干一天活的工钱是50元,老板最后就留了她一个。韩仕梅的吃苦耐劳给另一个工程队的老板看在了眼里,就想挖墙脚。原来的老板和老板娘急了,两人跑到她屋里,提出一天涨10元工钱,把她留住了。
这趟工程结束,她一共挣了七八千元。“一般人受不了那个罪,你就光日头晒一下都受不了。”但她没有选择,儿子当时一年的学费是好几千,“俺得不停地整(干活)嘛,整得胳膊疼脊梁疼。”
韩仕梅后来去厂里做饭,根本抬不起胳膊。新派来的帮厨学过按摩,给她免费按了四五回。她很受感动,用自己种的花生榨出的油给人倒了一壶送过去,“人(指丈夫)不照顾你,但老天爷都会照顾你。”她感叹。
她把类似这种平常人眼里的小事看得很重,她承认,“缺爱的女人都容易感动。”
|拒绝了网上很多追求者
韩仕梅经常想,人活一辈子,必须用心用意地、动真感情地爱一次。至于成功不成功的,就不用去计较了。“真正爱过一回,人生也能不留遗憾了。”
自从在网上写诗以来,她遇上过很多追求者。
她说起先头有人发来一首诗让自己对,她一会儿功夫就对了七八首。那人就开始在网上追求她,她立刻劝对方打消念头。“我说:‘你吃着碗里扒着锅里,你都有媳妇了,就给你家庭过过好’。”
劝也劝不走,拉黑了再放出来,还是死缠烂打。她凶他:“你老婆多好,看你长得跟猪八戒似的,还朝三暮四哪?”那人听了却也不生气,反而说韩仕梅是好人,是真心实意地劝他,因此纠缠更紧了。
“有一次我就在评论区里把他给骂了一顿,我写了一首诗,意思就是乌龟王八爬上岸什么的。”她笑着承认自己其实也挺损的,“要我不喜欢的,我真能整得他难受。”
她打心眼里看不上网上那些追求者,觉得他们“长得不咋的,也没啥学问,没啥格局,就是农村那种普普通通的人不是?”
韩仕梅自己虽然也是农村人,但她的视角好像打一开始就比一般农村人开阔。
“我结了婚以后,我们村里边有个信贷员儿,我没写诗之前他就夸过我。但是没当我面夸我,都是给别人讲的。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聪明,说我们全村的女人哪个也不如我,哈哈哈。”
写诗以来,尤其是出名以来,面对网上那些真心或者假意的夸奖,她一直沉得住气。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来自最底层,因此根也扎得最深,不会被别人的几句话带着跑。“我有自知之明,”她说,“再夸又怎么样?还能给我夸飞上天呀?”
但偶尔,也会有心动的时候。比如一个在大理的网友,也喜欢古诗词,并且懂得诗词的意思。他们互相分享自己写的诗,但面对对方进一步的试探——请她去大理玩,则从来不动摇。
“俺们闺女知道他,她说:‘妈,我们暑假就一块去玩’。”韩仕梅在我们的这通电话里笑得咯咯响,“我说你妈都要没了你还玩。”
“我说我长得又黑又胖又老又丑,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我说我比包黑子(包公)还黑,他说我有才。我说于秀华比我还有才,让他去追于秀华,他说他对余秀华没感觉。”
这些话确实会让她心里有起伏,但她始终守住自己的底线。终于在几次三番被拒绝后,他主动删除了韩仕梅的联系方式。
有一次,她决定去山东见一个网友。也不是抱了什么期待,只是单纯想见见这个会把她写的诗谱成曲子的人。“我也没见过市面不是?我觉得很神奇。”但对方找了一个笨拙的理由没有见她,在一个人回旅店的路上,又差点被黑车司机轻薄。
她想这就是命,自己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那个圈儿。
|村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
去年正月初六以来,王中明和韩仕梅分楼而睡,迄今还算相安无事。
丈夫睡楼底下,她睡楼上头,这样他就不会打扰自己写东西了。“不然我灵感来了开始写东西了,他一问你这是啥,那是啥。一打岔你就忘了,都想不起来了。”
韩仕梅现在的想法就是“他要是不闹还差不多,都这么大岁数了慢慢活。他越闹你越离心,越闹越想飞。”
前一年也是正月初六,王中明和韩仕梅狠狠地闹了一通。那时候《为你读诗》栏目邀请她连麦在线读诗,王中明死活不答应。她的姐们都来给他做思想工作,无济于事。
“他就不叫我读,然后我姐们都走了,他抓住我领口窝子给我按到床上,说:‘都不知道你成天在做啥’。”
韩仕梅的心一直凉到脚后跟,她想这次非得和他离不可。“然后我弟弟来了一趟又一趟,劝。我说:‘你跟他过算了,你是不知道我成天过的啥日子。’”
韩仕梅弟弟对姐姐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知道你的苦。你不行了回去住两天,但这婚不能离,离婚了就给娃们都害了。”在农村,如果父母离婚了,孩子就不容易找对象了。
因此有一段时间,她不但恨王中明,也恨自己的弟弟,“恨得牙痒痒。”但她知道,弟弟也是为自己好,虽然并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兄弟姐妹里,只有大姐鼓励她离婚,但前提是要先找着好的。
2021年春,她终于向法院起诉离婚。到了庭上,丈夫王中明保证以后韩仕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绝不干涉。他的表哥也来给他录音,让他在录音里亲口作出承诺。“那次都给我跪那儿了。”但韩仕梅在心里并不相信他的承诺,“那都不作数。”
当时她的女儿就要高考了,她对母亲说“你要离赶紧离,别影响着我考试了。”韩仕梅说,其实两个孩子都支持自己离婚。“但我说,养你们俩白眼狼货。我说离是我说离,但是你俩不能说。”
话虽然说得绝,她心里知道,家里俩孩子其实都挺孝顺他们父亲。她后边思来想去,还是不离了,不想影响女儿。自己这么些年来这么辛苦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儿女都能有出息。她不能让自己的事给孩子带来一点点潜在的负面影响。
撤诉的时候韩仕梅觉得很无奈,她只能安慰自己,可能前辈子欠了王中明情债,这辈子是来还的。
在韩仕梅闹离婚那阵,村里人都说她疯了,神经出问题了。有一天王中明嫂子带他侄子侄女来,韩仕梅陪他们聊天。嫂子对她说:“你没疯啊,大家都说你疯了,发神经了,但我看你说话好好的。”
侄子们则担心,她可能会得抑郁症,毕竟“婶压力太大了”。“我说没有事,我就是个空心菜,这头灌气那头都跑了,心里不装事。”韩仕梅安慰他们,“这一会生气,过一会都好了。”
经历过那次离婚风波以后,王中明不怎么闹了。韩仕梅对他也好,把赚来的钱都存他卡上。闹离婚的时候,他学会了洗衣裳和做简单的饭。对他而言,要留住媳妇就意味着帮她多干点活。
“他说:‘我知道你前半辈子受住罪了,后半辈子叫你享福。’”韩仕梅有时候生气了,他会下碗面条给她吃。“面条里打个鸡蛋就点青菜,就给你端来了,也没滋没味。”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老头能给她的一切里面,她想要的只有自由——一定限度的自由。
后记
为了在“国际消除针对妇女暴力日”去北京演讲,韩仕梅丢了干了五年的做饭工作。
由于怕她趁机逃跑,王中明曾极力反对她去,但她态度坚决。从北京回来以后在家歇了一年,今年过完年,她又在生产双黄连口服液的福森药业找到了一个做饭的活,离家11公里。
新闻晨报·周到采访韩仕梅的这天,她正巧回家。因为她听出版社的人说,合同已经从北京邮过来了。“我们老头子脑子不行,我怕他弄丢了,我要回来给它收拾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这本属于她个人的诗集将在今年9月出版。但她知道这一切不是靠她的一己之力能实现的,因此她感谢快手,感谢这个新时代。
“什么时候敢想出书这事了?”她说,之前有记者来采访,问起有啥愿望。“我说就我写的那东西,能有一首印在书上,我都心满意足了。”
她差点等不到这一天,之前儿子婚姻出问题的时候,韩仕梅都想寻死。“那一段时间真不想活了,但我又前想想后想想,我闺女正上学,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也许归根结底,她有属于自己的幸运。
“不是所有喜欢写诗的,喜欢文学的人都可以出书。她们可能还没有被人发现,可能有的比我还更痛苦。俺闺女整天说:‘你别抱怨了,有的人比你过得还苦。’”
韩仕梅想想是这样,王中明至少没有家暴她。“他不打我,他惹我气了,我想打他。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气人,我都气得想把他咬咬吃了。活着有无限的痛苦,”她说,“但这日子还得继续,还是要努力地活着。”
韩仕梅告诉我们,最近在她做饭的基地里,金银花都开了几千亩来不及摘。但她无暇欣赏花朵开放的盛况,淅川县里又派了100多人来摘花。这意味着工人最多的时候,她和另外三个厨子要给140人做一日三餐。
但她还是每天抽出时间写诗,她最新的一首诗这样写道:
一只水鸟飞进我的梦里
我不敢靠近它
我并不知道它居住地方的水
是深还是浅
撒一把心愿
漂浮在水面上
望月、望星,望着从身边走过的风
文/晨报记者 沈坤彧
图/受访者供图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沈坤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