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仕梅形容自己,就是“槄术地里吹喇叭,鸣(名)声在外。”
“我是名声在外,但是我没有实力。”她说自己作古体诗,都是有韵律没有格律。“我都没好好上学,我初二才上了一学期。一直到现在,我写那作品上面都得有几个错字。”她会查字典,也会查拼音。但问题在于“查出来它一溜串子的字,我也不知道用哪个,用的都错了。然后网友们都说我就是写错了,也是美的。哈哈哈!”
有人给她指正的时候,她都会虚心接受。“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缺爱的女人容易感动
中途辍学是韩仕梅一辈子的遗憾。“我结了婚以后,整天做梦梦到写作业,在教室里写作业。梦到还有两年考大学,还有一年考大学。”
她因此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的身上,给他们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能上成大学最好,上不成了也不留遗憾,对不对?”
儿子上初中的时候,就被送到淅川县里上学了。如今儿子早已本科毕业,女儿今年也即将升大三了。这是韩仕梅卑微的一生中最大的骄傲。
“那时候农村的格局各方面都狭窄的很,都稀罕钱,都舍不得给你送到县里边上,因为消费高。我给儿子送去了,我达达(叔叔)说,我X他妈呀,叶(韩仕梅小名)还知道把娃送到县里上学。”
供两个孩子上大学,对于一名像她这样的普通农村妇女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反正一直就不闲着,地里活干干。然后有时间了,我就去干小工。”她说,“比如说建高速了啥子了,我都干。”

韩仕梅的前半生就是四时操劳
有一阵她在高速公路上打桩子,架大桥。“晒得黑的跟包黑子一样(包拯)我都不知道,我就是受得住罪。”
当时她们三四个农妇一起去高速公路上干活,只有她被留了下来。
“算上我,我们一路去了四个。干一会会走了一个,再干一会儿又走一个,她们都嫌天气热。然后就剩两个,另外一个女的瘦,干不动。我就帮她干,我个子大吃得住力,重活啥的我都帮她干。”
抬钢筋、卸混凝土……干的都是男人的活。
干一天活的工钱是50元,老板最后就留了她一个。韩仕梅的吃苦耐劳给另一个工程队的老板看在了眼里,就想挖墙脚。原来的老板和老板娘急了,两人跑到她屋里,提出一天涨10元工钱,把她留住了。
这趟工程结束,她一共挣了七八千元。“一般人受不了那个罪,你就光日头晒一下都受不了。”但她没有选择,儿子当时一年的学费是好几千,“俺得不停地整(干活)嘛,整得胳膊疼脊梁疼。”
韩仕梅后来去厂里做饭,根本抬不起胳膊。新派来的帮厨学过按摩,给她免费按了四五回。她很受感动,用自己种的花生榨出的油给人倒了一壶送过去,“人(指丈夫)不照顾你,但老天爷都会照顾你。”她感叹。
她把类似这种平常人眼里的小事看得很重,她承认,“缺爱的女人都容易感动。”
拒绝了网上很多追求者
韩仕梅经常想,人活一辈子,必须用心用意地、动真感情地爱一次。至于成功不成功的,就不用去计较了。“真正爱过一回,人生也能不留遗憾了。”
自从在网上写诗以来,她遇上过很多追求者。
她说起先头有人发来一首诗让自己对,她一会儿功夫就对了七八首。那人就开始在网上追求她,她立刻劝对方打消念头。“我说:‘你吃着碗里扒着锅里,你都有媳妇了,就给你家庭过过好’。”
劝也劝不走,拉黑了再放出来,还是死缠烂打。她凶他:“你老婆多好,看你长得跟猪八戒似的,还朝三暮四哪?”那人听了却也不生气,反而说韩仕梅是好人,是真心实意地劝他,因此纠缠更紧了。
“有一次我就在评论区里把他给骂了一顿,我写了一首诗,意思就是乌龟王八爬上岸什么的。”她笑着承认自己其实也挺损的,“要我不喜欢的,我真能整得他难受。”
她打心眼里看不上网上那些追求者,觉得他们“长得不咋的,也没啥学问,没啥格局,就是农村那种普普通通的人不是?”

韩仕梅自己虽然也是农村人,但她的视角好像打一开始就比一般农村人开阔。
“我结了婚以后,我们村里边有个信贷员儿,我没写诗之前他就夸过我。但是没当我面夸我,都是给别人讲的。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聪明,说我们全村的女人哪个也不如我,哈哈哈。”
写诗以来,尤其是出名以来,面对网上那些真心或者假意的夸奖,她一直沉得住气。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来自最底层,因此根也扎得最深,不会被别人的几句话带着跑。“我有自知之明,”她说,“再夸又怎么样?还能给我夸飞上天呀?”
但偶尔,也会有心动的时候。比如一个在大理的网友,也喜欢古诗词,并且懂得诗词的意思。他们互相分享自己写的诗,但面对对方进一步的试探——请她去大理玩,则从来不动摇。
“俺们闺女知道他,她说:‘妈,我们暑假就一块去玩’。”韩仕梅在我们的这通电话里笑得咯咯响,“我说X你妈,你妈都要没了你还玩。”
“我说我长得又黑又胖又老又丑,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我说我比包黑子(包公)还黑,他说我有才。我说于秀华比我还有才,让他去追于秀华,他说他对余秀华没感觉。”
这些话确实会让她心里有起伏,但她始终守住自己的底线。终于在几次三番被拒绝后,他主动删除了韩仕梅的联系方式。
有一次,她决定去山东见一个网友。也不是抱了什么期待,只是单纯想见见这个会把她写的诗谱成曲子的人。“我也没见过市面不是?我觉得很神奇。”但对方找了一个笨拙的理由没有见她,在一个人回旅店的路上,又差点被黑车司机轻薄。
她想这就是命,自己再怎么蹦跶也跳不出那个圈儿。
村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
去年正月初六以来,王中明和韩仕梅分楼而睡,迄今还算相安无事。
丈夫睡楼底下,她睡楼上头,这样他就不会打扰自己写东西了。“不然我灵感来了开始写东西了,他一问你这是啥,那是啥。一打岔你就忘了,都想不起来了。”
韩仕梅现在的想法就是“他要是不闹还差不多,都这么大岁数了慢慢活。他越闹你越离心,越闹越想飞。”

无人打扰,是韩仕梅要的温柔
前一年也是正月初六,王中明和韩仕梅狠狠地闹了一通。那时候《为你读诗》栏目邀请她连麦在线读诗,王中明死活不答应。她的姐们都来给他做思想工作,无济于事。
“他就不叫我读,然后我姐们都走了,他抓住我领口窝子给我按到床上,说:‘都不知道你成天在做啥’。”
韩仕梅的心一直凉到脚后跟,她想这次非得和他离不可。“然后我弟弟来了一趟又一趟,劝。我说:‘你跟他过算了,你是不知道我成天过的啥日子。’”
韩仕梅弟弟对姐姐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知道你的苦。你不行了回去住两天,但这婚不能离,离婚了就给娃们都害了。”在农村,如果父母离婚了,孩子就不容易找对象了。
因此有一段时间,她不但恨王中明,也恨自己的弟弟,“恨得牙痒痒。”但她知道,弟弟也是为自己好,虽然并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兄弟姐妹里,只有大姐鼓励她离婚,但前提是要先找着好的。

韩仕梅和王中明
2021年春,她终于向法院起诉离婚。到了庭上,丈夫王中明保证以后韩仕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绝不干涉。他的表哥也来给他录音,让他在录音里亲口作出承诺。“那次都给我跪那儿了。”但韩仕梅在心里并不相信他的承诺,“那都不作数。”
当时她的女儿就要高考了,她对母亲说“你要离赶紧离,别影响着我考试了。”韩仕梅说,其实两个孩子都支持自己离婚。“但我说,X你妈,养你们俩白眼狼货。我说离是我说离,但是你俩不能说。”
话虽然说得绝,她心里知道,家里俩孩子其实都挺孝顺他们父亲。她后边思来想去,还是不离了,不想影响女儿。自己这么些年来吃辛吃苦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儿女都能有出息。她不能让自己的事给孩子带来一点点潜在的负面影响。
撤诉的时候韩仕梅觉得很无奈,她只能安慰自己,可能前辈子欠了王中明情债,这辈子是来还的。

在韩仕梅闹离婚那阵,村里人都说她疯了,神经出问题了。有一天王中明嫂子带他侄子侄女来,韩仕梅陪他们聊天。嫂子对她说:“你没疯啊,大家都说你疯了,发神经了,但我看你说话好好的。”
侄子们则担心,她可能会得抑郁症,毕竟“婶压力太大了”。“我说没有事,我就是个空心菜,这头灌气那头都跑了,心里不装事。”韩仕梅安慰他们,“这一会生气,过一会都好了。”
经历过那次离婚风波以后,王中明不怎么闹了。韩仕梅对他也好,把赚来的钱都存他卡上。闹离婚的时候,他学会了洗衣裳和做简单的饭。对他而言,要留住媳妇就意味着帮她多干点活。
“他说:‘我知道你前半辈子受住罪了,后半辈子叫你享福。’”韩仕梅有时候生气了,他会下碗面条给她吃。“面条里打个鸡蛋就点青菜,就给你端来了,也没滋没味。”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老头能给她的一切里面,她想要的只有自由——一定限度的自由。
后记
为了在“国际消除针对妇女暴力日”去北京演讲,韩仕梅丢了干了五年的做饭工作。

由于怕她趁机逃跑,王中明曾极力反对她去,但她态度坚决。从北京回来以后在家歇了一年,今年过完年,她又在生产双黄连口服液的福森药业找到了一个做饭的活,离家11公里。
新闻晨报·周到采访韩仕梅的这天,她正巧回家。因为她听出版社的人说,合同已经从北京邮过来了。“我们老头子脑子不行,我怕他弄丢了,我要回来给它收拾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这本属于她个人的诗集将在今年9月出版。但她知道这一切不是靠她的一己之力能实现的,因此她感谢快手,感谢这个新时代。
“什么时候敢想出书这事了?”她说,之前有记者来采访,问起有啥愿望。“我说就我写的那东西,能有一首印在书上,我都心满意足了。”
她差点等不到这一天,之前儿子婚姻出问题的时候,韩仕梅都想寻死。“那一段时间真不想活了,但我又前想想后想想,我闺女正上学,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也许归根结底,她有属于自己的幸运。
“不是所有喜欢写诗的,喜欢文学的人都可以出书。她们可能还没有被人发现,可能有的比我还更痛苦。俺闺女整天说:‘你别抱怨了,有的人比你过得还苦。’”
韩仕梅想想是这样,王中明至少没有家暴她。“他不打我,他惹我气了,我想打他。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气人,我都气得想把他咬咬吃了。活着有无限的痛苦,”她说,“但这日子还得继续,还是要努力地活着。”
韩仕梅告诉我们,最近在她做饭的基地里,金银花都开了几千亩来不及摘。但她无暇欣赏花朵开放的盛况,淅川县里又派了100多人来摘花。这意味着工人最多的时候,她和另外三个厨子要给140人做一日三餐。
但她还是每天抽出时间写诗,她最新的一首诗这样写道:
一只水鸟飞进我的梦里
我不敢靠近它
我并不知道它居住地方的水
是深还是浅
撒一把心愿
漂浮在水面上
望月、望星,望着从身边走过的风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沈坤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