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力奋教授:用手机记录下上海,为老居民留下口述史 | 上海会客厅 ​

最近,资深媒体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张力奋教授的“上海手记”摄影展正在申报馆展出,而他主持的田野调查与口述史新书《平凉路2767弄》最近也由上海学林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书中展现了另一种视角的上海。

本期新闻晨报·周到《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邀请到张力奋教授,分享他个人对于摄影、展览和记忆的看法。

《上海会客厅》节目

读大学时,我已经埋下了纪实摄影的种子

Q 新闻晨报·周到:你第一次使用相机进行摄影是什么时候?

A 张力奋:我正式用相机拍摄,是在复旦大学新闻系读书时。本科第二年有一门《黑白摄影》必修课。当时对中国普通家庭而言,相机还是一件奢侈品。因为课程需要,学校提供一批教学用的相机。我记得是两个同学合用一台,也就是说,一学期相机就交给我们保管了。我用过海鸥135和海鸥120,都是当时性能比较好的国产相机。胶卷根据作业要求到系里领取。

Q 新闻晨报·周到:这个摄影课对你今天搞摄影展有影响吗?

A 张力奋:当然了。首先这是我最早接触的摄影课程与启蒙;第二,这是科班训练,开始知道什么是新闻摄影,什么是纪实摄影,什么样的照片是好照片,什么样的构图是好构图。作为当时国内较早接触专业摄影的新闻系学生,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的,对摄影特别是纪实摄影的种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

Q 新闻晨报·周到:能否介绍一下你个人的摄影风格?

A 张力奋:日常生活的纪实,我觉得这或是我个人摄影风格的“胎记”。一开始我就比较倾向于自然主义的表达。作为摄影人,日常生活的自由与忙乱状态是我特别想记录下来,过程也特别享受。日常生活的构图并不一定都很美,还可能会有很多杂色与“噪音”,很多影像未必都能上大雅之堂。但是感动我的这些东西,既然存在了,就应该真实记录下来,我的摄影观念和当时的摄影观念不太一样。

张力奋在“上海手记”摄影展自己的作品前,图右是他拍摄的蒋昌建教授

Q 新闻晨报·周到:还记得自己最早发表的摄影作品吗?

A 张力奋:读大学时,同学当中正式发表新闻作品我可能比较早的,但是实在不记得自己正式发表过摄影作品。记得当年授课老师给我批改作业时,曾开过玩笑,说我这种风格的摄影是很难在主流报刊上发表的,比如我拍人家打哈欠,在瞌睡,街头争吵,或者一位疲惫的工人下班,骑自行车回家,那些看来并不奋发向上的画面。读书时我是复旦书画协会成员,有些重要场合我会做义工拍摄,留下一些珍贵记录。

你问我个人摄影风格,其实大学里隐隐约约已心有所属。比如说,我对摆拍很反感,也不以把人拍到最美作为追求,坚决不P图。女同学,家人不一定喜欢我镜头中的他们。我老爸爱年轻,就曾微言为什么把他的皱纹、眼袋拍得那么细致。

从“上海的味道”到“上海手记”

Q 新闻晨报·周到:听说这次新出版的《上海饭局》新书中,有十余幅纪实摄影插图是你提供的,为什么要用摄影和油画作为插图

A 张力奋:这是作者石磊的意图与喜好。我给了她很多作品作插图,用多少,选什么,都由她决定。油画插图是夏书亮(上海摄影艺术家),我很喜欢。上海空气中的湿辘辘、灰蒙蒙,市中心老马路的安宁,是上海腔调。正如石磊所言,油画和摄影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东西——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油画是浪漫,摄影是现实。她用自己的眼光和审美来找跟她气质调性最合拍的。有可能她选的并不是我最喜欢的,但我不会干预。这是她的作品。

上海牌爷叔(《上海饭局》插图,张力奋摄)

Q 新闻晨报·周到:看书名似乎是关于饭局上的闲谈,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

A 张力奋:这本书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它的文体与调性在当下非常稀缺,但又你很难归类。它有老上海时代的遗绪、有二十一世纪进化了的上海腔调,有唯美,表面看是美食,更有意思的是饭局中的人与事。这种无厘头的叙述,有时倒是戳中一城的兴奋点。

张力奋与上海作家石磊(中间)、复旦校友、The Press 创办人汪新芽(右1)

石磊作为作家,她最了不起的就是可能重新找到了我们可以称之为“上海的味道”。上海味道到底有哪些佐料?这是很难说清楚的,比五香粉讲究得多。石磊的有趣好玩、上海版喜笑怒骂是这个时代奇缺之物。她对上海人和事的观察,有时也有些尖锐尖刻,甚至有些偏激,这恰是她的最高境界。她的语言、修辞与意象,她对留日生活,使她成为独此一份的上海“剖析者”,无论情趣还是日常行为。在她笔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调侃嘲弄的。

Q 新闻晨报·周到:我们看到“上海手记”前不久刚刚在思南书局展出,除了市民外,不少专业人士也纷纷前往观展,这次为什么在申报馆大楼进行了续展?

A 张力奋:“上海手记”在思南书局展出一个月零两天,为此世纪朵云与我都投入不少精力,观众反馈也很不错。我觉得申报馆大楼本身跟上海调性很契合,场地也有,这次续展(展览从即日起到6月30日)又增加了10多幅作品。

张力奋在“上海手记”摄影展,背后是《上海饭局》新书

完成15位老居民口述史,赶在毕业典礼前出版

Q 新闻晨报·周到:这次展览的摄影作品中,有一个小系列是关于平凉路社区的,当时怎么会想到做这些老居民的口述史?

A 张力奋:这或许跟我在英国留学时所接受的学术训练有关,特别是社会学、人类学的方法,比如田野调查、民族志。2016年我回到母校复旦任教,开了一些课。2020年又开新课《都市、田野调查和记录》,一门跨学科课程,用新闻学的训练加上社会学的问题意识、方法来记录一个社区、一个微社会的变迁,田野考察首先需要“田野” 与现场。幸运的是,这个项目得到了杨浦区政府和定海路街道的支持。

2021年12月25日,“都市、田野调查和记录”课程最后一课,全体师生在平凉路2767弄的主弄堂合影留念

为《平凉路2767弄:上海十九棉百年工房口述史》一书设计的明信片

我最后选择的田野点是上海第十九棉纺织厂老工房社区。前身是日商公大第一纱厂,1921年建成开工,1922年,配套职员和工人宿舍竣工。100年后,2021年秋我和师生驻扎社区,共12名学生、2名助教,将“都市、田野调查与记录”课堂部分挪到这个即将拆迁的老小区,亲密接触,同步感受与纪录拆迁过程。展览中这些跟平凉路有关的照片,都是我带着学生田野过程当中,随手拍下来的。

Q 新闻晨报·周到:这些口述史与历史纪录已编辑成书了吗?

A 张力奋:过去一年多,为成书我做了大量补充与核实。感谢上海学林出版社,《平凉路2767弄:上海十九棉百年工房口述史》赶在今年毕业典礼前印出第一批,并将在毕业典礼当日(6月16日)举行学术研讨会,这是我对“都市考古与记忆”的新尝试,驻扎一个即将消失的社区,与学生一起挖掘、还原并纪录历史。做口述史,常常会触及居民心中某些伤感或痛苦的记忆。若他们回避这些,无法面对记忆,口述史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我们花了很多精力,在居委会与热心居民的支持下,赢得信任,最后完成15位老居民的口述史。

《平凉路2767弄:上海十九棉百年工房口述史》(上海学林出版社出版,张力奋主编)

《平凉路2767弄》,我是主编和作者之一。更重要的是,这是我和12个本科生、2个助教合力完成了一部关于“都市考古”的社会学著作。作为老师,这本书是我给学生们一份特殊毕业礼物。他们的知识和劳动能在本科期间得到承认,并以书籍出版,这很了不起,他们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

唤起大家对日常记忆尊重,想发起一场上海记忆展

Q 新闻晨报·周到:在你看来,通过摄影展,分享给大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A 张力奋:尊重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最不起眼,犹如空气。恰恰因此,我们对日常生活的关注投入,对记忆的尊重就更为重要。我们要关注看上去并不昂贵的东西,回国后,我有个观察,中国进入了短记忆时代,人的记忆特别短,社会记忆也特别短。这有很多原因,有社会变动发展的剧烈,选择的增加,也有近年社交媒体对日常生活的“侵犯”,但总而言之,传播成本越来越低,记忆越来越短。我觉得有责任唤起大家对日常生活的尊重,特别是日常记忆。

我也用非常专业的相机,但这次展览所有作品全部用手机拍摄。手机几乎每个人都有,有的还不至一部。我希望告诉大家,再普通的一部手机,只要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只要你对日常生活好奇并尊重,你也能够成为一个有价值的记录者。

张力奋在即兴拍摄好友、摄影艺术家夏书亮看展

所以对记忆的尊重和保存是一件在当下很值得做的事情。不要埋怨指责为什么父辈祖辈没给我们留下记忆。作为今人,我们应该做什么?这次展览的50多幅作品,即是我的回答。

Q 新闻晨报·周到:作为新闻学教授,你如何看待记忆和历史?

A 张力奋:记忆是历史的一部分,有官史民史或家史。可以想象一下,一百年以后如果大家再去看这些照片时,你会发现那么多的细节。正是因为这些看上去简单的影像,我们开始和历史发生了关系。对记忆的尊重,要体现在日常生活之中。我希望,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和新闻晨报发起一个面向大众的摄影征集。指定某年某月某一天,邀请上海市民记录当天24小时的生活,然后把这些图片集中起来,我们可以做个很有意义的展,一个特别的上海记忆收藏。

“上海手记”黑白手机摄影作品展展览时间为即日起到6月30日,地址为申报馆大楼(汉口路309号),欢迎各位对摄影感兴趣的市民朋友参观打卡。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严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