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称她为“中国赤脚医生第一人”，谢晋导演曾以她为原型拍摄了电影《春苗》；上海的粮票券上出现过她的头像；她受邀登上天安门参加国庆二十周年观礼；她出席联合国世界卫生大会，向全世界介绍中国的赤脚医生……
她叫王桂珍，家住浦东祝桥镇大沟村，她的名字曾经家喻户晓。
几年前，王桂珍和爱人翻修自家的平房，整理出很多自己做赤脚医生的珍贵资料，便在平房里设立了“赤脚医生陈列馆”。
一位操外地口音的中年男子闯进浦东新区祝桥镇大沟村东李家宅42号，一只手掌捂着自己的后脖颈，向站在房内的王桂珍急切地问：我的头颈酸疼，你看咋处理？
今年虚龄80岁的王桂珍，头发灰白，身体硬朗。面对走错门的中年男子，王桂珍笑了，“这里不看毛病。你可以去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这位粗心的寻医路人，见路边的指示牌和42号门墙上有“赤脚医生陈列馆”字样，错当这里是诊所了。
赤脚医生
去探访王桂珍之前，接到她的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里说，当天徐州医科大学有人要去拜访她，她感觉两个接待时间有重叠，问记者要不要改换个时间。“开车过来的话，导航可以‘带路’，”她不忘叮嘱记者。
在导航的指引下，记者顺利地来到了位于祝桥镇大沟村东李家宅42号的赤脚医陈列馆。
王桂珍内穿红色毛衣，外罩暗红色外套，领口别着醒目的党徽，笑盈盈地把记者迎进陈列馆。刚开始她的讲解，便有那位寻医的中年人，误进房门。
■ 王桂珍既是馆长，又是讲解员
对于80年代以后出生的大多数人而言，“赤脚医生”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这，也是王桂珍开办“赤脚医生陈列馆”的初衷：她想用史料带领参观者感知那段并不久远的历史。
作为中国赤脚医生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王桂珍说，开设陈列馆不是为了宣传自己，而是想让人们记住当年那些为守护人民健康而无私奉献的赤脚医生，传承赤脚医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 参观者项伟民在留言簿上留言
有位项先生参观赤脚医生陈列馆后，在留言簿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赤脚医生是川沙人民的光荣传统”。
王桂珍说，此言不虚。
大沟村当年属于川沙县江镇公社，而江镇公社可以说是“赤脚医生”这个称谓的发源地。
时间回溯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为了落实“应该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养一大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由他们来为农民看病”的指示精神，当时的上海市川沙县卫生局决定招收一批具有高小文化程度、政治表现优异的农民，开展为期四个月的乡村医生培训。
江镇公社的培训班开课较早，公社从21个生产大队挑选了28个人参加培训，王桂珍是其中之一。
进入这个培训班之前，王桂珍在纺织厂当过工人，后来为响应国家大力发展农业、支援农业的号召，她回到家乡江镇公社成为一名农民。由于表现突出，她被选为大队团支部书记，还入了党。
参加乡村医生培训，对于只有小学文化的王桂珍来说，无疑具有很大的挑战性，很多培训内容理解和接受起来都很吃力。但王桂珍身上有一股要强较真的劲，为了学本领，她肯下苦功夫，下真功夫。
■ 学习中的王桂珍（右）
王桂珍等28名学员结业后，回到各自的生产大队，一边劳动，一边给人看病。
乡村医生半农半医，下田干活也把红十字药箱背到田埂，时常接诊时匆匆从水田里上来，顾不上洗去脚上的泥，就往病患家里赶，乡里乡亲们就亲切地称他们为“赤脚医生”。
“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是当年赤脚医生手中的两件法宝，王桂珍他们在村边一块坡地上种了上百种中草药，村里还专门建了土药房，他们利用自己有限的医疗知识，想出各种土洋结合的办法，让身边的老百姓少花钱也能治病。
■ 王桂珍（左）在田间地头为村民看病
1968年9月，毛泽东主席在川沙县江镇公社赤脚医生的调查报告《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的方向》上作出批示。从此，赤脚医生成为半农半医的乡村医生的特定称谓。
江镇成了赤脚医生的发源地，王桂珍则成了赤脚医生的典型代表。1969年10月1日，王桂珍作为全国赤脚医生代表去北京参加国庆二十周年庆典。“9月26日下午开始，住进中南海，还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王桂珍回忆说。
1974年，作为当时中国150万赤脚医生的代表，王桂珍参加了在瑞士日内瓦召开的第27届世界卫生大会。王桂珍在发言中向全世界介绍了中国赤脚医生。当年的这份讲话手稿，如今也陈列在展柜中。
1985年，当时的卫生部作出停止使用“赤脚医生”这一称呼的决定。
王桂珍收藏着自己的赤脚医生合格证、乡村医生证书和医师资格证书。三本证书成为新中国乡村医疗发展历史的见证。
■ 赤脚医生陈列馆开在王桂珍当年婚房旧址上
陈列馆
在赤脚医生陈列馆里为记者讲解时，王桂珍的眼中闪着亮光，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中气十足，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像一位80岁的老人。
陈列馆所在的平房不到30平方米。王桂珍介绍说，这间平房是在自己当年结婚时的婚房旧址上翻建的。当年为了盖这间婚房，王桂珍的爱人邱水兴还去上钢三厂拉煤渣回来，自己制砖砌墙。
■ 王桂珍对展品如数家珍
后来，家中孩子们渐渐大了，在紧挨平房的宅基地上，王桂珍家新建了三层楼的住所。几年前，在对年久失修的平房进行翻建时，整理出许多王桂珍的珍贵资料。老两口就决定，在平房内设立一个“赤脚医生陈列馆”，让这些史料能与大家见面。
“起先，我订做了15个铝合金玻璃柜，用来摆放展品。”邱水兴说，有相关领导来参观后，觉得史料非常珍贵，但陈列过于简陋，便安排人员对展品进行了专业的展陈。
■ 小药箱，大容量
陈列馆中，重点展陈的实物展品，是一只敞开着的药箱。
这只陈旧的棕红色药箱，箱体正面中间印有圆形白衬底的红十字图案，非常醒目。药箱旁摆放着常用的医疗用品，有听诊器、注射器、体温计、止血钳等；还有当年赤脚医生最常备的药品，有灭菌结晶磺胺、牛黄解毒片、阿司匹林、绿药膏、麝香风湿油、护创膏、碘酊等。
见记者久久伫立在药箱前，王桂珍走过来特地指着那只盛装注射针筒的铝制饭盒，告诉记者说，当时没有一次性注射器，针筒、针头是反复使用的，“消毒的办法就是在饭盒里倒入开水，把针筒、针头放进去烫。”
■ 1977年发行的上海粮票上的图案取自王桂珍的肖像照
墙上的展示图片中，有一副放大的上海市居民定量粮票。王桂珍特意向记者介绍说，这张1977年发行的面额一斤的上海粮票，票面上的人物图案正是取自于她本人的肖像。
“听说有位到访的外国人欲出价10万美元购买这张粮票和对应的肖像照片？”王桂珍向记者证实有这么一回事，“被我拒绝了，给多少钱也不能卖。”
这间小小的赤脚医生陈列馆设立以来，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有本市的，有外省市的；有医务工作者，有政府公务人员，有高校学者，有大学生、小学生；还有外籍人士……厚厚的留言簿，已经写满了六大本。
■ 参观者安冠林（音）在留言簿上留言
“参观者中，给你留下印象最深的都有谁？”记者问。
“曹雷算一个。”王桂珍老人脱口而出。
令王桂珍颇感意外与惊喜的是，赤脚医生陈列馆刚刚开放一周，著名艺术家曹雷就赶来了。当年，曹雷曾参与话剧《赤脚医生》的创作，体验生活时与王桂珍同吃同住，“永远不会忘记一生中曾有过这段‘赤脚医生’的生活，曾与赤脚医生王桂珍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巡诊，这是我难忘的创作生涯！也让我学习到了那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曹雷在留言簿上这样写道。
■ 曹雷在留言簿上留言
精神不散
小小的赤脚医生陈列馆，所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它的规模，也超出了王桂珍的意料。
就在记者采访王桂珍的当天，徐州医科大学的赤脚医生博物馆馆长焦勇也赶来探望王桂珍。
王桂珍与焦勇馆长成为朋友，结缘于赤脚医生陈列馆。
在赤脚医生陈列馆开馆两年之后，徐州医科大学筹建的“赤脚医生博物馆”于2020年12月5日开馆。王桂珍向该馆捐出了珍藏多年的学习笔记、诊疗工具、荣誉证书，还有手电筒、清凉油瓶等实物。
■ 王桂珍向徐州医科大学捐赠当年所使用的部分诊疗用具（采访者供图）
这次焦勇专程从徐州赶来，向王桂珍发出邀请，希望她能赴南京参加将于近期由徐州医科大学承办的一个农村基层医疗事业相关的论坛。
对于这样的社会活动，王桂珍的态度是积极的。
小小的赤脚医生陈列馆，并非只是王桂珍追忆个人往昔的依凭，更是以王桂珍为代表的赤脚医生群体身上所体现的扎根大地、无私奉献的精神的一个载体。王桂珍非常乐见这种精神能在更大范围内得到传承。
■ 赤脚医生陈列馆指引牌
2021年国庆节，王桂珍是和上海健康医学院的师生们一起度过的。
她和同学们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们都是学医的，以后工作了千万不能忘本，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把病人看好了，就对得起国家培养你们。无论是以前的赤脚医生、乡村医生，还是现在的全科医生、家庭医生，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现在接力棒已经传到你们手上，希望你们秉承‘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做全民健康的重要参与者、见证者和推动者，做一辈子百姓健康的‘守门人’。”
去年11月18日，以王桂珍的事迹为原型的大型原创舞台剧《飞扬的蒲公英》在上海健康医学院首演。该剧讲述从新中国到新时代，浦东一位赤脚医生和上海健康医学院刚毕业的新乡医故事。
王桂珍受邀观看了演出，并在首演后上台与师生们交流，叮咛同学们的，还是那句她念念不忘的话，“……接力棒传到你们手上，希望你们秉承‘为人民服务’精神……”
结束采访前，记者再次在赤脚医生陈列馆中陈列的一张1985年1月25日的《人民日报》前驻足。就是在这天的《人民日报》上，刊发了《不再使用“赤脚医生”名称，巩固发展乡村医生队伍》一文。
配合这张展陈的报纸，有这么一行醒目的文字：消逝的时光，不散的是精神。
来源：周到上海 作者：徐斌忠
